第34章 试帖回赠,暗线浮出(2/2)
贾芸在条案侧面铺开纸张,在砚台上蘸了墨。
这首诗不必构思,府试號舍里落过一遍的笔,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隨即落下。
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
五言八韵,一气写完。
方先生將那张纸拿起来,逐字逐句的读。
读到第三联时,他的鬚髮微颤了一下。
读到第五联时,他將纸搁下,拿起来,嘴唇微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从头再读。读到第三联,又停了。这回停的时间比头一遍长。
这首诗以孤鹤自喻。
棲於荒野,不求禁苑之巢。
鸣於九皋,不慕梧桐之枝。
清声自高,响彻四野。
骨格清峻,措辞洗炼,无一字多余。
方先生將纸放下,抚须思量。
“好诗。”
他抬头看著贾芸,目光里透出深意。
“你这是在告诉许庸之,你不攀他的高枝。”
贾芸欠了欠身,语气不紧不慢。
“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借鹤自勉。”
方先生麵皮抽动了一下。
“你这话骗的了旁人,骗不了老夫。”
他將那张诗稿折好收起来,指尖在纸面上拍了两下。
“这首诗老夫收了,转给谁看,怎么转,不劳你教。”
贾芸拱手告辞。
方先生目送他走出讲堂大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杯沿上残留著方才的茶渍,他浑然不觉。
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意思。”
贾芸出了彝伦堂,沿甬道往国子监大门走。
归途中他在脑中將局势重新过了一遍。
沈家背后站著许庸之,许庸之背后站著次辅孟怀安。
这条线的深浅,比他最初的预判还要深上几分。
方先生这个人,学问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可他夹在许庸之和自己之间,能替他挡到什么程度,尚不好说。
那首诗留在方先生手中,是给许庸之看的。
看完了,许庸之便知道他贾芸的態度:不攀附,不得罪,各走各的路。
至於许庸之看了之后作何反应,那就是许庸之的事了。
贾芸走出国子监大门时,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裹紧直裰的领口,正要迈步,一个陌生的小廝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拱手递上一张帖子。
“贾公子留步,小的受人之託送一张帖子。”
贾芸接过帖子。
素白笺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聚文敘旧。
署名是钱寿年。
他將帖子翻过来看了看。
笔跡端正,可钱寿年的字他认得。那位老掌柜写字时山羊鬍总是跟著抖,落笔透出急切劲儿,撇捺收尾处惯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张帖子上的字跡沉稳圆润,一笔一画都落的从容。
这並非钱寿年亲笔。
贾芸將帖子收进袖中,抬头看了那小廝一眼。
“谁让你送的?”
小廝笑了笑,拱手道:“小的只管跑腿,旁的不知。”
说完转身走了,身影没入街头人群中。
贾芸站在国子监门口,袖中的手指攥著那张帖子,指腹碾过纸面,一下,两下。
暗道,钱寿年的名號,別人的字跡。
方先生那头的棋还没落定,这边又递了一张帖子过来。
他不知道帖子后头站著谁。
可他明白,不清楚的时候,比清楚的时候更要紧。
冬日的风从国子监门洞里灌出来,將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猎猎作响。
他裹紧领口,迈步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