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窄巷新客,碧袄入门(2/2)
晴雯看著灶台上那点家当,手指攥了攥袖口。
贾母房里吃什么?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光一顿早膳便有七八样小菜。
丫鬟们的月例银子虽不多,可一日三餐跟著老太太沾光,从不曾亏著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
锅底缀著一块巴掌大的补丁,焊痕翘著边,拿指甲一抠多半能掉下来。
卜氏在旁揉著面,语调温和。
“灶台上的东西是少了些,不过够吃。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这面揉的我手酸。”
晴雯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她手法利索,揉面的动作比卜氏快了一倍不止。
卜氏在旁看著,连连称讚。
“好手艺,揉出来的面光滑平整。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晴雯薄唇一撇,將麵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摔的又圆又准。
“卜大娘,我在老太太房里做的是针线,揉面是自个儿偷学的。”
她瞥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语调里夹著半分不忿。
“大娘这口锅,补丁摞补丁的,我就是揉出花来,煮出来的面也得带铁锈味儿。”
卜氏怔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这丫头嘴巴厉害。”
她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调温和。
“锅是旧了些,可芸哥儿吃了十几年也没嫌过。”
晴雯面色顿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力道轻了半分。
她没再接话,揉完面后顺手將灶台抹了一遍,又把柴火拢了拢,灶膛里的火旺了几分。
她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经过院中时,贾芸正將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晴雯走到他跟前,將碗搁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
“二爷,喝口水。”
贾芸將斧头靠在墙边,拿起碗来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从院墙豁口扫到灶房窗纸的破洞上,薄唇抿了抿,张了张嘴,到底只问了一句。
“二爷,这院子冬天不冷么?”
贾芸將碗搁下,语调沉稳。
“习惯了。”
三个字堵死了后头追问。
晴雯薄唇抿了抿,没再吭声。
她站在院中,环视了一圈:豁口的院墙,漏风的灶房,剥落的门框,薄的透光的被褥。
从贾母的荣庆堂到这间破院子,中间隔著一条寧荣街。
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世界的落差。
她將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灶房,帮卜氏煮麵。
入夜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晴雯铺好被褥躺在西间的旧木床上。
棉被盖上去,一股子霉味和旧棉花的涩气钻进鼻孔。
破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一缕缕贴著面颊刮过去。
她將被子裹紧了,蜷成一团。
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又是一阵均匀的翻页声。
晴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半天没合眼。
暗道,老太太房中的银丝炭,这会儿正烧的暖烘烘的罢。
距她只有一条寧荣街,走回去不过百十来步。
可她回不去了。
隔壁的翻页声没停。
那个穿蓝布直裰的人,劈完了柴,洗了手,坐到桌前便翻开书。
腰板挺的笔直,同白天在荣庆堂上一模一样。
晴雯將被角攥在手里,手指头勒的咯咯响。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递棉巾时说的那句话。
那就拿著,一会儿到了家里擦手用。
嘴上不说在乎,事情全做在前头。
晴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冷风还在从窗纸的破洞里灌,吹的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
她没去管它,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