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抠量压价,公事刁难(2/2)
这一项,也是双方僵持最久、专业分歧最大的一处。
“夜间排水台班,我还是那句话。”辉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严肃了几分,腔调也重了些许,“定额摆在那儿,综合单价包含现场值守人工。你们夜里派人盯著,属於正常施工管理范畴,重复计取人工台班,换谁审核都得砍掉。”
“辉经理,人工可以含,机械不能含。”郎哥不慌不忙,把一叠影像资料推到他面前,“那几晚暴雨,基坑积水快速上涨,我们是额外调的抽水泵、外接电缆,机械台班连续运转,不是固定常备设备。”
辉哥低头,一张张翻看雨夜抓拍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钢板桩內侧积水浑浊,黑色水管横贯基坑,雨水拍打水面泛起细密水花,工人披著雨衣在泥泞里挪动管线,画面真实又刺眼。
他沉默几秒,指尖摩挲著纸边,低声嘟囔一句:“说实话,你们现场干得不赖。”
这句评价,从辉哥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业內审核人员大多惜字如金,极少主动夸讚施工方,尤其城投成本部,挑剔本就是常態。
“这么著吧,我折中。”辉哥拿起红笔,在台班一栏轻轻勾画,语气隨和却不失原则,“夜间值守人工,我照旧扣掉,这个是定额死规矩,我动不了;额外增加的三台抽水泵台班,我给你们全额恢復。咱对半掰扯,谁也不吃死亏,行不行?”
郎哥心里快速盘算。
人工费用不高,水泵台班才是大头,辉哥这一步退让,已经给到最大诚意。若是继续死咬不放,反倒显得总包不懂分寸、得寸进尺。
“可以。”郎哥乾脆应下,“听辉经理的,折中处理。”
“这就对了。”辉哥把笔丟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轻响,语气鬆弛下来,带著地道天津人嘮嗑的隨意感,“办事別钻牛角尖,甲乙双方不是冤家。说白了,我不是为了卡你们钱,城投这盘子太大,上头压著管控指標,我就得按规矩卡死。咱把丑话说在前头,首期我给你们鬆动几处,是看你们资料规整、现场规范,换个资料乱七八糟的队伍,我一毛钱都不让。”
郎哥坦然頷首:“我明白,规矩之內,我们服从管控。”
“明白就最好。”辉哥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修正后的清单,语气慢悠悠说道,“我跟你直白交底,咱城投今年日子不好过,財政拨款卡得死严。首期进度款,本来就是用来敲打总包、磨合节奏的。我干过总包,深知施工方垫资难受,可身在甲方岗位,我必须对国资负责。咱互相体谅,別玩弯弯绕。”
两人短短几句閒聊,没有菸酒铺垫,没有利益交换,纯粹是行业內同行之间的通透共情。
修正过后,初审扣款金额重新核算。
原本一百六十五万的扣减额度,运回运距、乾湿土、水泵台班三项爭议款项,最终审定扣款定格在一百零三万。
报审一千九百八十万,最终初审核定一千八百七十七万。
短短一个小时专业拉扯,硬生生追回六十二万產值。
桌面上红色批註被反覆修改、圈划,红笔痕跡密密麻麻,每一处改动都有理有据、清清楚楚。
“清单我重新发你。”辉哥点开电脑文档,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一边修改一边隨口叮嘱,“回去转告你们那位张总,钢板桩支护的基坑,后续一定要盯死桩间渗水、边坡位移。江边土质软,別看现在看著平稳,汛期一到,钢板桩容易侧滑。造价我管,安全我也多看两眼,別出事。”
郎哥微微一怔,隨即真诚道谢:“多谢提醒,我们回去重点监测。”
“不用谢。”辉哥摆摆手,语气淡然,“工地出事,谁都没好日子过。我这人天津生长,性子直,嘴也直,不爱藏心眼。以后报审资料,记住一句话:现场留痕,白纸为凭。別搞虚头巴脑的估量、估摸,在我这儿不好使。”
“记下了。”
“还有那个年轻小孩,叫子睿是吧?”辉哥忽然隨口一问。
郎哥点头:“是,刚毕业没多久,四月初进场,踏实肯干。”
“我看出来了。”辉哥淡淡一笑,眉眼柔和几分,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感慨,“资料整理得乾乾净净,排版规整、附件分明,现在肯沉下心做基础资料的年轻人,不多了。你转告他,干造价別贪快,定额要啃透,现场要跑熟,別光盯著表格算帐。土木这行,熬得住方能走得远。”
几句閒谈,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同行前辈真诚的提点。
郎哥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十点五十分,对帐结束。
郎哥收起修订完毕的资料,起身准备告辞。
“中午一块儿吃个便饭?”郎哥隨口邀约,礼数周全,不刻意諂媚。
辉哥笑著摇头,语气乾脆,自带天津人爽朗的婉拒方式:“免了兄弟,我中午有午休习惯,不爱出去应酬。咱把话说透,公事咱办公室谈明白,私下饭局能免则免。我这人死板,不爱掺和酒桌那一套虚礼,你以后也別破这个规矩。”
郎哥没有强求,坦然一笑:“好,听辉经理的。”
走出办公室,厚重的防盗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內冷气。
走廊冷白色灯光空旷清冷,郎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鬆下来。
这一场对帐,没有暗流涌动,没有人情猫腻,纯粹是专业与专业的硬碰硬。
有退让、有僵持、有讲道理、有凭依据,这才是高端工程圈子最乾净的博弈。
返程路上,阴沉的天色依旧没有放晴,江风透过车窗缝隙灌入车內,带著潮湿的凉意。
郎哥一边开车,一边给项目部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张望舒清冷安静的嗓音:“对帐结束了?”
“嗯,刚出来。”郎哥目视前方,语气舒缓,“辉哥人很通透,天津直性子,说话不绕弯,专业挑不出毛病。我们追回三笔爭议扣款,最终审定一千八百七十七万。”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传来轻微的笔尖停顿声。
“合理。”张望舒语气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抱怨,“这个扣款幅度,在我预判范围內。一百零三万,合规损耗,能接受。”
“他特意叮嘱,钢板桩汛期要重点监测渗水位移。”郎哥补充道,“还夸了子睿,说小伙子资料做得工整。”
听筒旁,子睿下意识抬头,耳根微微泛红,心底生出一股暖意。
“那孩子肯用心。”张望舒语气淡淡,却藏著认可,“我让他把修正后的清单重新排版,同步更新台帐,下午归档备份。”
“行。”郎哥应声,“我大概四十分钟回项目部,你们不用等我吃饭。”
通话掛断,嘟嘟忙音消散在风里。
项目部商务办公室。
子睿握著黑色水笔,指尖微微用力,脑海里反覆回想辉哥那句评价。
现在肯沉下心做基础资料的年轻人,不多了。
一句简单的认可,远比任何夸奖都更戳人心。
他低头,继续规整资料格式,把每一处修改痕跡標註清楚,红蓝线条错落分明。此刻的他渐渐明白,工程行业从不是野蛮粗陋的江湖,真正高阶的从业者,永远通透、克制、守规矩。
中午十二点,项目部食堂。
简单的家常菜冒著热气,依旧是两荤一素。空旷的食堂里工人寥寥,阴雨天气压得人提不起精神。
张望舒坐在靠窗位置,筷子轻搭在碗沿,目光望向窗外基坑。
一排排钢板桩冰冷坚硬,扎根江边泥土里,默默锁住浑浊水土,如同此刻默默坚守的工程人,沉默、硬朗、不动声色。
“郎哥回来,告诉所有人。”张望舒轻声开口,语气冷静沉稳,“首期审定金额敲定,所有人不许抱怨、不许私下吐槽甲方。辉哥秉公办事,没有恶意刁难,这是最好的合作开局。”
“明白。”子睿认真点头。
“还有。”张望舒补充一句,眼底带著通透,“以后所有签证、影像、台帐,全部当日归档。辉哥这类甲方,是总包最优质的合作对象。不怕严苛,就怕含糊。”
下午一点半,郎哥驱车赶回项目部。
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车軲轆碾过临时土路,溅起浑浊泥点。他抱著修订好的审核清单走进办公室,纸面还残留著城投大楼清冷的寒气。
三人围坐一桌,摊开最终审定表。
一千八百七十七万。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夜核算、一小时拉扯、无数份佐证资料换来的结果。
“接下来流程怎么走?”子睿轻声询问。
“清单敲定,开始走內部签批。”郎哥指尖点在表格落款处,语气平缓,“辉哥这边审核完毕,下一步递交工程部、分管副总,最后齐冰签字,排入財政拨付队列。”
“拨款时间?”张望舒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辉哥原话,本月资金紧张。”郎哥如实转述,天津腔调下意识模仿得惟妙惟肖,“別著急催、別频繁问,排队等。”
张望舒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凝重:“我预判,至少压到月底。”
简单一句话,让屋內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就算审核通过,钱也未必能准时到帐。
这,才是工程行业最真实的潜规则。
天色愈发暗沉,云层压得更低,细密的雨丝忽然飘落,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噼啪声响。
雨点落在基坑泥土里,晕开一圈圈深色水渍,钢板桩在风雨中静静佇立,无言抵抗著江水潮湿的侵蚀。
子睿望向窗外朦朧雨幕,手里握著笔,默默在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真正的甲方,从不用手段害人,只用规则磨人。
没有骯脏交易,没有暗地算计。
一方死守国资成本,一方拼命保住產值。
雨雾笼罩的襄城工地,依旧安静。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进度款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城投大楼十五楼,辉哥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
他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中南建设的报审资料上,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低声自语,一口地道天津口音:“这帮人,干活规矩,就是太实在。这年头,实在人,最熬人。”
他隨手把文件归档,滑鼠点击保存。
下一笔,等待他们的,还有漫长的资金排队。
风雨未停,博弈未完。
q老板有话说:
这一章我刻意刪掉所有低俗应酬、暗箱交易,写最乾净的甲乙对帐。辉哥这种甲方,行业里太少,高学歷、双从业履歷、三观正直、性格直爽,一口天津话坦荡通透。很多人觉得造价就是抠字眼、卡金额,其实真正的造价,是读懂规则、敬畏合同。钢板桩基坑、乾湿土划分、外运运距、台班爭议,每一处都是现场真实痛点。工程江湖,未必全是酒肉骯脏,规矩之內的拉扯,才是高级博弈。
本章彩蛋:想要吃透实操造价、学习正规报审对帐逻辑,关注我现实中好友的私人微信订阅號:实战造价师辉哥。乾货直白、不讲空话,专教工地实战造价。
互动提问:你们做基坑土方时,有没有被甲方卡死乾湿土比例?评论区聊聊被无理扣量的憋屈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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