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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国师入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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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咎入城那日,太平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青石长街上,把昨夜还没干透的血跡、墨跡和脚印,全润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官署门前的队伍没有散。

一夜过去,排队递状的人反倒更多了。有人撑伞,有人披蓑衣,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抱著一卷被雨水打湿的旧纸站在队伍里,眼睛红肿,神色却比昨日清醒了许多。

城里还是乱。

但这份乱,已经不是昨夜那种乱。

昨夜是刚被惊醒的人,憋了三年的火一下子冒出来,看见谁都像仇人,抓到什么都想砸。今日却像被雨浇过一遍,火还在,却不再到处乱窜了。

温照站在官署门口,看著那条长队,低声道:“一夜收状七百一十九份。”

姜明月坐在堂中,眼下有淡淡青痕。她一夜没睡,照胆刀就横在案旁。

“分类了吗?”

“分了。”温照把几册案簿放到案上,“侵田夺產一百八十六,伤人致死七十三,徭役失踪二十七,强纳女眷十九,药铺医馆拒诊致死四十二,旧案撤状三百余。”

姜明月翻开案簿,指尖在“旧案撤状”四字上停了一下。

“撤状最多?”

“是。”

温照声音低了些。

“这些人不是没有告过。只是告了之后,钟声一响,人就没那么想追究了,最后自己又撤了。”

陆照靠在门边,冷笑道:“这钟还挺会替官府省事。”

温照没有反驳。

这话难听,但眼下太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难听话。

沈惊鸿坐在一旁,披著洛清寒给他的白色外袍,脸色仍旧苍白。他昨夜被白綰綰隔著玉佩哄去睡了一个时辰。

真的只有一个时辰。

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雨。官署门前仍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低声说著自己迟到了三年的冤。

他没有立刻出去。

因为洛清寒守在门口,剑横膝上,只说了一句:“再坐半个时辰。”

沈惊鸿便坐了半个时辰。

如今半个时辰过去,他被允许出门,但不被允许乱动念力。洛清寒的原话是:“你若再强行动色灾念力,我会打晕你。”

沈惊鸿问:“这是关心吗?”

洛清寒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道:“这是威胁。”

所以沈惊鸿现在很安静。

安静地看著那些案簿。

姜明月抬眼看他。

“你怎么看?”

沈惊鸿道:“太整齐。”

姜明月眸光一动。

“什么太整齐?”

“撤状。”

沈惊鸿翻开一本案簿。

“人遇到事的反应不一样。有人当天就不追究,有人会拖几日,有人忍几个月,也有人一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可这里撤状的理由,大多一样。”

案簿上写著几行字。

【为太平,不愿再爭。】

【事已过去,不扰官府。】

【王法已正,民心已安。】

【死者已矣,活人当向善。】

沈惊鸿指尖落在最后一句上。

“这些话不像百姓自己说的。”

温照脸色沉了下去。

“像愿鼎司的劝词。”

姜明月合上案簿。

“裴无咎到了吗?”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太平钟。

太平钟裂了一道,昨夜之后便被姜明月封住,不许再响。

这声钟鸣来自城门外。

钟声清远,像晨光落在铜器上,没有太平钟那种让人闭嘴低头的劲儿,反而听著很安稳。

官署外的百姓同时抬头。

有人喃喃道:“国师来了。”

雨幕之中,一辆青铜车輦缓缓驶入太平城。

车輦没有华贵帷帐,也没有黄金宝盖,只有一柄素白大伞撑在车前。伞下坐著一个白衣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温润,面容清雅,手中捧著一卷竹简。雨水落在车輦之外,却没有一滴沾上他的衣摆。

他不像权臣,不像修士,也不像能掌控愿鼎司、炼一城民怨的人。

他像书院里一个脾气很好的先生。

百姓看见他,原本嘈杂的人群竟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太平钟那种被硬生生压住的安静,而是一种早就习惯了的敬重。

有人低声道:“裴国师。”

有人跪下。

第一个跪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著跪。

很快,长街两侧便跪了一片。

姜明月站在官署门前,冷冷看著这一幕。

陆照在旁边嘖了一声:“这排面,比郡守好使多了。”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事实如此。

裴无咎下车,先向姜明月行礼。

“臣裴无咎,见过少帝殿下。”

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挑不出半点错。

姜明月道:“国师来得倒快。”

裴无咎起身,微微一笑:“太平城出事,殿下召臣,臣自然不敢耽搁。”

他抬眼看向官署门前那些案簿。

“只是臣没想到,殿下会让百姓冒雨递状。”

姜明月道:“国师觉得不该?”

裴无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雨中跪著的人,温声道:“诸位乡亲,雨寒路滑,先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有一种天然的安抚力。

跪在地上的百姓慢慢起身。

有人抹了抹眼泪,也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裴无咎道:“昨夜太平钟裂,许多旧事一下子涌出来,诸位一时撑不住,这不是你们的错。”

一句“不是你们的错”,让不少人眼眶又红了。

姜明月眼神微沉。

陆照低声道:“先说你没错,再劝你別追究。好手艺。”

温照看了他一眼。

陆照冷笑:“我夸他呢。”

温照觉得这话听著实在不像夸。

裴无咎继续道:“人受了委屈,当然会愤怒。亲人没了,该愤怒;家產被夺,该愤怒;受辱受欺,也该愤怒。诸位昨夜哭也好,骂也好,都不丟人。”

沈惊鸿看著他。

这个人说得太对了。

对到很难反驳。

裴无咎没有上来就说愤怒是错。他先承认这些人受过苦,也承认他们该哭该骂。

这比直接压制更麻烦。

因为一个人先说“我知道你苦”,再劝你別追究,听起来就没那么像坏人。

甚至还会像是在替你著想。

裴无咎走到一名老妇面前。

老妇怀里抱著一件旧衣,昨夜哭了一整夜,此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裴无咎弯下腰。

“老人家,您为何递状?”

老妇哽咽道:“我儿子三年前修钟死了。”

裴无咎轻声问:“昨夜想起来,很难受吧?”

老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难受。”

“恨吗?”

“恨。”

“恨谁?”

老妇张了张嘴。

她想说恨郡守,恨监工,也恨那些说她儿子为太平而死的人。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哽咽。

“不知道。”

裴无咎轻轻嘆了一声。

“所以您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可到头来,连该找谁討说法都不知道。”

老妇哭得更厉害。

裴无咎道:“人被逼到这一步,就很容易伤到自己,也伤到別人。”

他没有看姜明月。

却让所有人都听见。

“愤怒能让人想起自己受过的委屈,也会让人一想起来就撑不住。”

“若有人能替您查清旧案,让您儿子名正,让该赔的人赔,该罚的人罚,也让您以后不用日日夜夜被这件事拖著走。”

“您愿意吗?”

老妇愣住。

“能吗?”

裴无咎温和道:“若殿下愿查,臣愿助查。”

姜明月冷笑。

“国师倒会替本宫安排。”

裴无咎转身,神色恭敬。

“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查案可以,翻旧帐也可以。但不能让满城百姓刚醒过来,就被这些旧事拖得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他说著,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以为呢?”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到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站在雨里。

白色外袍被雨雾沾湿,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

裴无咎第一次看见他。

眸光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发现。

但沈惊鸿发现了。

那一瞬间,裴无咎眼底没有惊艷,也没有欲,只有一种很深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终於摆上棋盘的旧物。

沈惊鸿道:“国师说得很有道理。”

陆照看了他一眼。

姜明月也看向他。

裴无咎笑了笑。

“沈公子赞同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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