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他写给他的一封信(1/2)
林北不知道自己在大殿里坐了多久。
晨光从门口爬进来,爬过他的脚,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胸口,最后爬到他脸上。光照在他闭著的眼皮上,透进来一片暖红色的光。在那片暖红色里,他的代码还在往下潜。
第十三层。第十四层。第十五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不是代码变多了,是代码的密度在增加。同样的信息量被压缩进更小的空间,像把一整本书的內容压进一页纸里。他的读取速度越来越慢,报错越来越频繁。到了第十七层,他每读一行就要停一下,让系统缓存清空,再读下一行。
第十八层。第十九层。
他的头开始疼。不是辐射病那种疼,是那种用脑过度、大脑温度升高、神经元在过载边缘挣扎的疼。太阳穴在跳,眉心在跳,眼球后面的某个地方在跳。疼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行一行地读。
第二十层。
他停在这里。不是他不想往下读,是他的代码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错误。不是语法错误,不是运行时错误,是一个写著“权限不足”的错误。
他的底层,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不能读的。
需要密钥。
林北睁开眼。晨光已经移到了大殿最深处,照在沈渊的石像上。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石雕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等他开口。
“我读到了第二十层。”他说。
顾景琛坐在他对面,姿势和早晨一模一样,衣袍没有一丝褶皱,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他看起来像一动没动过,像在这大殿里坐了三百年。
“然后呢?”
“权限不足。需要密钥。”
顾景琛看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顏色很浅,浅到接近透明。
“你读到了什么內容?”
林北沉默了片刻。他在回想那些代码。不是回想——他的代码不需要回想,读取过的数据会自动存入长期存储,永远不会丟失。他只是在內视自己读到的那些內容。
“我的底层分二十层,”他说,“前十九层是我的身体。骨骼、肌肉、血液、神经、感官、记忆、情绪、本能。每一层都是一段独立的代码,每一段代码都有注释。”
他停了一下。
“注释是同一个人写的。”
顾景琛没有问是谁。他知道。
“前十九层的注释风格一致,”林北说,“缩进用四个空格,变量名用小写加下划线,函数名用驼峰。每一段代码的开头都有一行注释,写的是这段代码的功能。”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行注释写的是:『孩子,读到这一层的时候,你应该已经会读自己了。』”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到林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他是一个活著的、正在运行的程序。
“第二十层呢?”顾景琛问。
“第二十层是一整段代码,没有分节,没有注释,只有开头的六个字。”
“『林北,你不是工具。』”
顾景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动。但他的手——那双一直搭在膝上、掌心朝上、纹丝不动的手——他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快,快到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林北不是正常人,他的代码捕捉到了那个动作,自动標记为“微表情”,自动分析,自动输出结论。
那不是紧张。那不是悲伤。那不是任何单一情绪。
那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熟悉的话时,身体自动產生的反应。
“然后呢?”顾景琛的声音很平。
“没有然后了。第二十层只有这六个字,剩下的部分需要密钥才能读取。”
“你不好奇剩下的部分是什么?”
“好奇。”林北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直接告诉我。”
顾景琛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写代码有一个习惯,”他说,“他喜欢在代码的最后留一个后门。不是为了让別人进去,是为了让自己以后能进去。他总说自己会忘记自己写过什么,所以要留一个后门,方便以后回来改。”
他看著林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林北的倒影——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坐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腰间掛著一块刻著“林”字的玉牌,怀里揣著一把从未打开的伞。
“他死了三百年,”顾景琛说,“他回不来了。但他的后门还在。那个后门,在他留给你的那把伞里。”
林北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伞。硬硬的,温热的,像一颗心臟。
“密钥在那把伞里,”顾景琛说,“打开它,你就能读到第二十层。”
林北的手指勾住了伞绳。他勾了三年,从来没有拉过。今天他还勾著,还没有拉。
“你在怕什么?”顾景琛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著手中的伞,看著那根黑色的细绳,看著伞面上没有任何纹路的黑色布料。他知道这把伞里有什么。不是全部知道,但他知道一部分。他知道里面有沈渊的遗言,有沈渊的灵根,有沈渊的记忆,有沈渊写下他的每一行代码的原始文件。
他还知道里面有別的东西。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你怕的不是沈渊,”顾景琛说,“你怕的是你自己。”
林北抬起头,看著顾景琛。
“我为什么是我?”他问,“我的人格,我的记忆,我的喜好,我的恐惧——这些是我自己的,还是沈渊写进去的?”
顾景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给你取名叫林北,”他说,“不是沈渊写的。沈渊给你的代號是『灰烬』。『林北』是你母亲取的。『林』是她的姓,『北』是她家乡的方向。”
顾景琛停了一下。
“你喜欢喝凉水,不喜欢喝热水。你吃饭的时候先吃肉,后吃菜。你害怕打雷,但不怕辐射风暴。你看小说喜欢看悲剧,不喜欢看喜剧。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这些不是沈渊写的。这些是你自己长的。”
林北的眼睛红了。
“就像一棵树,”顾景琛说,“种子是沈渊给的,但长成什么样,是你自己决定的。”
林北低下头,看著那把伞。
他的手指还勾著伞绳。他勾著,没有拉。但他勾著的那根手指,不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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