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直鉤(1/2)
一
逍遥游已经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了。
他在钓鱼。
那根竹竿是他亲手削的,削了三遍,第一遍嫌粗了,第二遍嫌弯了,第三遍才勉强入眼。竿尖悬著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坠著一枚直鉤——没有倒刺,没有弯弧,笔直的一根针,像一个人伸出的手指,指著深不见底的海面。
直鉤是不会有鱼上来的。他知道。
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那块被海风磨得光滑的礁石上,盘腿,竹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鱼线入水的那一点上,一看就是一整天。海风把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得翻卷,盐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眨都不眨一下。偶尔有海鸟掠过水麵叼走小鱼,溅起的水花打在他手背上,他也不动。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像玉雕出来的。那双手此刻轻轻捏著竹竿,力道恰到好处——不是在等鱼咬鉤,是在感受丝线在水中的每一丝颤动。潮汐的涨落,暗流的方向,甚至一尾游鱼从直鉤旁边擦过去时带起的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水纹,都顺著丝线传到他的指尖。
他喜欢这个。喜欢这种绝对的、不被打扰的安静。喜欢一根直鉤沉在水里,坦坦荡荡,不设圈套,不弄机巧。愿者上鉤。不愿的,他也不恼。
三天了。没有一条鱼上鉤。
逍遥游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种天生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把竹竿往石缝里插稳了,伸手从袍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罐,揭开盖子,里面蠕动著几条白胖的蛆虫。他用小指轻轻拨了拨,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饿了没有?”他低声问。声音很轻,比对任何人说话都轻。
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腐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餵进瓷罐里。蛆虫蠕动著凑上来,他看著它们吃,狭长的丹凤眼里浮起一层真实的、不设防的温柔。
餵完了,他把瓷罐盖好,重新揣进袖中,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竹竿。
鱼线还是直的,直鉤还是空的。
他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让他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的原因,不只是鱼,是信。
三封密信,躺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边。
第一封来自旧梦邪神:“许护星出手,老身不敌,退。”
逍遥游读完这封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那封信叠成一个纸鹤,放在礁石边上,看著海风把它吹进了海里。
第二封来自潜伏在神跡峰附近的探子:“灵汐未死,镜心已被取出。”
逍遥游看完这封信,手里的钓竿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復了平静。他把信叠成第二只纸鹤,也放进了海里。
第三封来自逍遥宗总坛的值守长老:“天机阁有人来访,指名要见宗主。”
逍遥游看完第三封信,终於不是纸鹤了。他把信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等他鬆开手的时候,纸团已经化成了细碎的粉末,被海风吹散了。
天机阁。
神州三大宗门之一,与逍遥宗、神跡宗並列。但天机阁和另外两个宗门不一样——逍遥宗是武林霸主,神跡宗是隱世高人的聚集地,而天机阁,是一个谁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的地方。
有人说它是一个情报组织,天下没有它不知道的秘密;有人说它是一个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价,它能替你杀掉任何人;有人说它其实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还有人说,天机阁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传说。
三种说法都有人信,也都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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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逍遥游知道天机阁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二十五年前,当他还是娜仙子身边的那个乖顺义子的时候,他曾经在逍遥宗的密室里看到过一份卷宗。卷宗上记载著神州三大宗门的来龙去脉,其中关於天机阁的部分只有一句话:
“天机阁,不知其所在,不知其所为,不知其何人所立。唯知其阁主每三十年一现,现身时必有大事发生。”
每三十年一现。
逍遥游计算了一下时间——上一次天机阁主现身,是在二十八年前。那时候他刚被娜仙子收养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一年的江湖大事是……他想不起来了,但他隱约记得听人说过,二十八年前,天机阁主曾与神跡宗的许护星有过一次会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那次会面之后,许护星就接任了神跡宗宗主。
逍遥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子。
“三十年一现,”他轻声说,“早了两年。”
他站起身来,將竹钓竿从石缝里拔出来,仔仔细细地用一块麂皮擦拭乾净,然后装进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里。他对这根破竹竿的態度,比对任何人都要好。
“回岛。”他对身后空无一人的望海台说。
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单膝跪地:“是。”
逍遥游迈步走向岛內,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天机阁来的人,是什么身份?”
那黑衣人道:“自称『阁主座下行走』,没有报名字。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人身上有一个標记。”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一块木牌上,刻著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属下看了一眼,觉得整颗心都被看穿了,像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逍遥游的步子顿了一下。
天机阁的標记——眼睛。传说天机阁的每一块信物上都刻著一只眼睛,那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天眼”,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有意思。”逍遥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让那人等著。本座先去餵蛆。”
黑衣人低头:“是。”
逍遥游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步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很好看——挺拔、修长、风度翩翩,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谁能想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处理宗门事务,不是修炼武功,不是谋划江湖大计,而是餵蛆。
他的蛆。
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被他养在后院密室的大缸里,每天定时餵食,定时清理,定时通风换气。他用银筷一只一只地挑选,把不够肥的挑出去,把最好的留下。他对每一只蛆的性格都了如指掌——哪只爱吃甜食,哪只爱在角落里缩著,哪只最有活力,哪只最懒。
他知道这在別人眼里很可笑。一个武林至尊,每天蹲在大缸前面拨弄蛆虫,像个痴呆的老农。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看起来噁心的小东西,是他唯一的、永远不可能背叛他的东西。人都会背叛——娜仙子会背叛他(他坚持认为是娜仙子先背叛了他),旧梦邪神会背叛他(那个老东西之所以还跟著他,是因为跟著他有利可图),那些弟子、长老、下属,没有一个靠得住。
但蛆不会。
你餵它,它就吃。你不餵它,它就饿著。它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它的世界里只有吃和长大,简单、纯粹、让人安心。
逍遥游蹲在大缸边上,用银筷轻轻拨动一只因为吃得太饱而翻不过身的蛆虫,帮它翻了个面。
“慢点吃,”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人跟你抢。”
蛆虫翻过身来,继续蠕动。
逍遥游看著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那个女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的伤,被许护星治好了。”
旁边没有人,但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旧梦邪神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佝僂著身子,黑袍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黑色鼻涕虫。
“老身办事不力,请宗主责罚。”他的声音尖细刺耳,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惶恐——他知道逍遥游不会罚他。不是因为逍遥游大度,而是因为他还有用。一个有用的人,是不会被罚的。
果然,逍遥游没有罚他。
“许护星的武功,比你预想的强?”逍遥游问。
旧梦邪神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他那个人……老身说不清楚。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面前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是一个深渊。老身的八门逆转,吸不了他的內力。他的內力像是活的,会躲。”
“镜渊岳峙决。”逍遥游轻声说,“如山如渊,见人如临渊,见人如见己。確实是一门难缠的功夫。”
“宗主,老身有个提议。”旧梦邪神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个女娃的丹田里有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块镜心。如果老身能把她抓来,用八门逆转把那两样东西都吸出来——宗主,您想想,钥匙加上镜心,您练成逍遥十三式之后,再融合镜心的力量,整个武林还有谁是您的对手?”
逍遥游没有说话。他看著大缸里的蛆虫,看著它们在一团腐殖质中缓慢地蠕动、进食、生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知道吗,蛆变成蝇之后,只能活一个月。”
旧梦邪神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一个月,”逍遥游伸出手,一只刚刚变蛹的虫蛹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有的活不到一个月。它们用一整个幼虫期来积蓄力量,只为了那一个月的飞翔。值不值得?”
旧梦邪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附和道:“值得值得。”
逍遥游笑了,把那枚虫蛹轻轻放回缸里。
“本座等了二十三年,”他说,“不差这一个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密室的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去准备。一个月后,本座要亲自去神跡峰。”
旧梦邪神躬身:“老身遵命。”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里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孩子即將得到新玩具的喜悦。
这个人,真的疯了。
旧梦邪神走在逍遥岛的密道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他哼著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调子荒腔走板,偶尔还会自己给自己配上拍子——啪嗒,啪嗒,啪嗒。密道里很暗,只有墙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蚂蚁。
很小的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的,正在密道的地面上慌慌张张地赶路。旧梦邪神把蚂蚁捏在指尖,举到眼前,歪著头看著它。
蚂蚁在他指尖挣扎,六条腿拼命地蹬,触角疯狂地摆动。
“你急什么?”旧梦邪神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一丝孩子气的不满,“我又不会吃你。你这么小,吃了也不顶饱。”
他把蚂蚁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盖在上面,像盖住一只萤火虫那样。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地上,慢慢打开。
蚂蚁在他掌心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走了。
旧梦邪神蹲在那里,看著那只蚂蚁消失在密道的缝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纯粹得不像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魔头,而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看见蚂蚁逃走了,觉得很好玩,就笑了。
笑完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蚂蚁,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密道墙壁上的一只壁虎。那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
旧梦邪神也盯著壁虎看。
一人一壁虎对视了大约有五六息的时间。
“你瞅啥?”旧梦邪神忽然问。
壁虎当然不会回答。
“你再瞅一个试试?”旧梦邪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气的好奇,而是阴冷的、带著威胁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声音,“老身把你抓来吃了,你信不信?”
壁虎还是没有动。
旧梦邪神忽然伸出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抓住了那只壁虎。壁虎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尾巴断了,在地上扭来扭去。
他捏著那只壁虎,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忽然又把壁虎放回了墙上,还伸手帮它把断尾的地方抹了抹,像是在帮它止血。
“行了行了,不嚇你了,”他笑嘻嘻地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任性的孩子,“你走吧,下次別让老身看见你。”
壁虎飞快地爬走了。
旧梦邪神站在原地,看著壁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黑袍在密道的穿堂风中轻轻摆动。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
笑声尖细刺耳,在密道里迴荡,像无数只夜梟同时鸣叫。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有意思,有意思,”他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有意思。蚂蚁有意思,壁虎有意思,人更有意思。”
他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那眼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流出来的。
“尤其是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鬼魂的耳语,“人的血,人的肉,人的功力。活了,吃了,就有了。死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那个女娃的血脉钥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老身一定要尝一口。”
二
神跡峰上的日子,因为灵汐的到来,发生了很多微妙的变化。
苏苏还是每天忙前忙后,端茶送水熬药做饭,但她忙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忙,是因为她怕不忙就没有价值,是因为她需要用“忙”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现在的她也在忙,但那些忙里多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比如她会在熬药的时候哼歌,会在做饭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评价菜的味道,会在给灵汐换药的时候顺便聊几句閒天,聊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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