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机现世(1/2)
战斗在正午时分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分出胜负,而是因为天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日食,是天忽然黑了。黑得没有过程,没有过渡,上一瞬还是阳光普照、金芒万丈,下一瞬就伸手不见五指,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將整片天空捂住。这种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还有星光、有月光、有远处村落的灯火;此刻的黑是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黑到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许护星的镜渊剑停在半空中,剑尖离逍遥游的喉咙只有三寸,但他没有再往前送。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进不了,退不得,连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都被这黑暗吞噬殆尽。
逍遥游的灭世涡也在掌心消散了。不是他主动散的,是那团黑色的气旋在黑暗中失去了所有的形態,像墨滴落入墨池,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那层焦黑的灼痕都看不见了。
卫长风的重剑从肩上滑落,剑尖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寧花僧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离卫长风的面门只有一寸,但他没有再往前打,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是敌人还是一个幻影。
斐扬的剑已经断了,半截剑身握在手里,另一半不知飞到了哪里。他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在黑暗中失去作用,耳朵成了唯一的感官。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苏苏在他身侧的呼吸声,听见了软软磨牙的声音——那丫头紧张的时候会磨牙,她自己不知道,但斐扬听过很多次。
苏苏的长鞭垂在地上,鞭梢不远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她判断那应该是旧梦邪神。那个老魔头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离风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看得见看不见没有区別,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决定——他一旦拔剑,就收不回来了。
然后,光来了。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火光,不是任何一种他们见过的光。那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像一道银白色的瀑布,从无穷高的地方倾泻而下,没有源头,没有终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將整座神跡峰照得亮如白昼。
光落下来的地方,站著一个女人。
她站在山门外的古松顶上,脚尖踩著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松枝,整个人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但她的姿態又稳得像是生了根。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著无数细碎的星点,不是用线绣的,而是真正的、会发光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镶嵌在布料里,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她的头上戴著一顶高高的罗莎——不是帽子,是一种用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的头冠,形状像一顶倒扣的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缀著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宝石,宝石的顏色各不相同,赤橙黄绿青蓝紫,在银白色的瀑布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她的脸藏在一层薄薄的面纱后面,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形状和常人不太一样——不是圆的,也不是椭圆的,而是像一颗被拉长的杏仁,眼角微微上挑,带著一种天然的、不可言说的威压。
天机阁主。星月。
她身后站著六个人。
第一个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相貌方正,浓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的带子上掛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只眼睛——天机阁的信物。他的表情极其严肃,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目光像两把尺子一样平直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笔挺得像一根標尺。松长老。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少女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棉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短袄,头髮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著两个毛茸茸的白色绒球。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血管的极寒之白。她的嘴唇顏色很淡,淡到像是用粉色的顏料在水里洗了一遍才涂上去的。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瑟缩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她自己的体內散发著一种连她自己都受不了的寒气,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她脚下的松枝上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暖多多。漠河出生的极寒血脉之女。
松长老的目光在扫过在场所有人时都没有停留,唯独在扫过暖多多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严肃融化了一点——像是一块冰被人在上面呵了一口气,边缘处微微湿润了。但那一点融化太快了,快到任何人都没有看清。
在古松更远一些的位置,站著另外四个人,但他们的身影很淡,像是隔著一层水雾在看,若隱若现,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有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著青色长衫,手里捏著一只蛐蛐笼子,正低著头对著笼子里的蛐蛐脸贴脸地看,嘴里念念有词:“你今儿个精神不错,打贏了哥给你吃葡萄。”——肖过盈,天机阁大弟子。
他旁边蹲著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手里攥著一把铜钱,正对著空气自言自语:“我赌那个白衣服的贏,有没有人要跟?一赔三,童叟无欺。”——李兴汉,天机阁二弟子,赌徒,万事皆可赌。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孩站在最边上,手里捧著一只烧鸡,正在埋头狂啃,啃得满嘴是油,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她的腰细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但她的食量惊人——那只烧鸡已经是她今天啃的第四只了,而此刻才刚到正午。——圆圆,天机阁三师妹,嗜肉如命,吃不胖,打死不吃青菜。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一眨地看著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她的小手紧紧攥著圆圆的衣角,嘴巴紧紧地闭著,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她的目光在扫过松长老的时候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缩在圆圆身后,连露出来的那半张脸都收进去了。——兜兜,天机阁四师妹,最怕守阁长老,长老问话会不自主地发抖。
银白色的瀑布光渐渐收敛,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柱,从天空垂落,落点正对著神跡峰山门外的青石地面。光柱落在旧梦邪神面前,离他的额头不到一尺。他的头髮被光映成了银白色,黑袍上的灰尘被照得纤毫毕现。
旧梦邪神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那片光,映出光中站著的那个人——星月。他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不说话了。
星月低头看著他。
那双杏仁状的、眼角上挑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看著,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段写进了史书里的旧事——遥远,模糊,与你无关,但你知道那確实发生过。
她在旧梦邪神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了许护星和逍遥游。
“打够了?”她问。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內力加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的质地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说话,又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两种感觉叠加在一起,让你的耳朵分不清远近。
许护星收了剑,镜渊剑插回腰间,剑身上的裂纹在入鞘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在嘆息。他伸手理了理散乱的头髮,隨便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的树枝別住,然后朝星月拱了拱手,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上,没有到达眼睛。
“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逍遥游没有说话,也没有收掌。他的右手还保持著五指张开的姿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屈伸,像是在空气中寻找某种支点。他看著星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敬畏,是好奇,是审视,是那种“你终於来了”的等待终於结束之后的如释重负。
“你迟到了。”他说。
星月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迟到。是你早到了。”
逍遥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的笑是好看的、优雅的、冷漠的;这一次的笑,是冷的,但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种针锋相对的、带著挑衅意味的冷。他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玻璃珠子变成了两颗被点燃的炭,暗红髮烫。
“天玄秘境,”他说,“上一次开启,是二十八年前。”
“你记得很清楚。”星月说。
“本座记得每一件事。”逍遥游的声音不高不低,“二十八年前,天玄秘境开启,你从中带出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活著,就在你身后。”
星月没有回头,她身后只有空气和松枝。
但所有站在远处的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松长老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泥里的標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左手背在身后,无名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那块刻著眼睛的木牌,弹完就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暖多多还在抖,但她抖的方向变了,原本是左右哆嗦,现在整个人微微往松长老那边歪了歪,像一棵被风吹偏的小白杨,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又赶紧把头缩回去,继续抖她的。肖过盈还在跟蛐蛐说话,但他的蛐蛐笼子拿反了,笼门朝著自己的鼻子,他浑然不觉,对著笼底一本正经地说:“大象你看见了吗?没看见拉倒啊。”李兴汉攥著铜钱的手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数起来,嘴里嘀咕:“三文……还是少三文……我赌她说的那个人就在松……”后半句被他自己吞回了肚子里,因为松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横扫过来,他立刻把脑袋埋进铜钱堆里,数得更起劲了。圆圆的烧鸡还在啃,但她啃了半天都是同一个位置,鸡腿上的牙印叠了三层,她的眼珠子却飘在鸡腿上方三尺远的地方,盯著星月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松枝看。兜兜从圆圆背后探出半只眼睛,又缩回去,再探出来,再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田鼠在洞口反覆试探,最后索性把整张脸埋进圆圆后背,只留两只耳朵竖在外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像是从秘境中被带出来的。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在专心干自己手里的事。
但逍遥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护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在意那个人是谁,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二十八年前,天机阁主现身江湖的时间,和他从镜渊中取出第一块镜心的时间,是同一年。那一年,他刚刚接任神跡宗宗主,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那天夜里,天机阁主站在镜渊前,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对许护星说了一句让许护星记了二十八年的话:“你取出的不是镜心,是钥匙。真正的门,不在镜渊。”
许护星当时问他:“门在哪里?”
阁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月光照著他的背影,他的罗莎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圈七彩的光晕,像一顶小小的彩虹。他的声音从彩虹后面传出来,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许护星的脑子里:“门在我这里。三十年开一次。上一次开的时候,我进去了。下一次开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许护星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天机阁的人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不问也会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把他们的嘴撬开也问不出来。
此刻,二十八年后的今天,逍遥游替天机阁主说出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下一次开的时候,你要把钥匙带来。”
逍遥游的目光越过星月,落在灵汐身上。
灵汐站在默言身边,素白的僧衣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双手已经不再合十,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默言的手还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自然地握著,像是已经握了很久,还要再握很久。
逍遥游的目光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屈伸了一下——这是他在不到半个时辰里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上一次是在他发现许护星的镜渊岳峙决比他预想的更难缠的时候。
“钥匙在她丹田里。”逍遥游说,“镜心也在她丹田里。两样东西,同一个人。你把门打开,她进去,取走该取的东西,剩下的恩怨,你们天机阁不用管。”
星月沉默了片刻。
那片沉默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很长,长到站在她身后、离她最近的松长老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风从他的面部拂过——那不是风,是星月在那一瞬间的呼吸。她呼出的气息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深秋清晨的空气,乾燥、清冽、带著一丝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你说得对,”星月终於开口,“钥匙在她身上。镜心也在她身上。门在我身上。三样东西齐了,秘境可以开。”
逍遥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但是,”星月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是”字的尾音拖得比正常的音长了一点,长到让许护星在心里给她做了一个標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凡是带“但是”的句子,重点都在“但是”后面,前面的都是铺垫,后面的才是真正要说的,听她说话的人如果只记住了前面那句而没听见后面那句,就等於什么都没听见。
逍遥游听出了那个“但是”的重量。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笑了。
“但是什么?”
星月看著他,面纱下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念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里烧出了痕跡:“但是,进去的人不能只有她一个。天玄秘境不是一个人的秘境。它是一座城。”
神跡峰上安静了片刻。
苏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嘴张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她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觉得在这种场合下说话不合適,所以她习惯性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血的东西。
软软没有这个顾虑。她从斐扬身后探出头来,酒罈子碎了满地的碎瓷片在她脚边,她一走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目光在星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然后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什么城?城里有酒吗?”
没有人回答她。圆圆从远处抬了一下头,嘴里的鸡骨头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她想问但没敢问的话:“城里……有肉吗?”
星月没有理会这两个问题。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是那种快速的、敷衍的扫视,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容的、像是在给每一幅画打分一样的审视。她的目光在默言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別人身上长了那么一瞬,又在灵汐身上停留了更长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许护星身上。
“三百年前,沈镜渊在天玄秘境中悟道,”她说,“他走出秘境之后,在神跡峰上坐化了。坐化之前,他用最后的力量在岩壁上留下了镜渊。镜渊是门,也是碑。”
许护星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得懂碑文,”星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她已经告诉过无数人的话,“因为碑文不是字,是光。每三十年的某一天,当月亮走到某个特定的位置,镜渊会发光。发光的形状、顏色、时长,每一轮都不一样。秘境里面的东西,在变。”
许护星的手指按在镜渊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三百年来,我们天机阁一直在记录这些光,”星月说,“每三十年一次,从未间断。三百年的记录,一百一十一次发光。所有的数据放在一起,我们只得出一个结论——”
她顿了顿。
“沈镜渊不是悟道者。他是守门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打出不同的声响。许护星听见的声响是镜渊剑剑身上那道裂纹发出的细微震颤,那震颤从剑柄传到他的掌心,又从掌心传到他的心臟,让他的心跳慢了半拍。逍遥游听见的声响是旧梦邪神跪在地上的黑袍被风掀动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在扇动翅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默言听见的声响是灵汐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並且从那个力度判断出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做一个决定。
灵汐鬆开了默言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默言影子覆盖的范围,走进了正午的阳光下。她的僧衣被晒得微微发烫,她的脸被晒得有了血色,她的影子在她脚下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她看著星月,开口说话。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她念了二十年的经,每一个字都平平地送出去,不起伏,不颤抖,不拖泥带水。
“我进去。他们不用进去。钥匙是我一个人的,镜心是默言哥哥给我的,跟別人没有关係。他们不该为了我冒险。”
星月看著她,摇了摇头。
“镜心不是他给你的,”星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像是嘆气的东西,但那口气没有吐出来,只是喉咙里轻轻地滚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颗没嚼碎的花生,“镜心是你自己的。他只是替你把它从镜渊里带了出来。镜渊认的不是他,是你。”
灵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镜渊是一面镜子,”星月说,“它照出的是一个人內心最深处的东西,镜心是属於『被照出来的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灵汐的眼睛上,那双杏仁状的、眼角上挑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深邃无比,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
“镜渊照出来的,是灵汐。从二十年前的那场火开始,到此刻的现在,镜渊一直在照著她。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痛到极致的抽搐,镜渊都看见了。它等了她二十年。”
灵汐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她迎著星月的目光,像迎著一阵狂风——睁著眼睛,不躲不闪。
“所以你要进去,”星月说,“不是因为你是钥匙,不是因为你有镜心,是因为镜渊选了你去见它等了三百年的东西。你不去,它等的人就不是你了。”
逍遥游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风乾的纸张被折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细的缝的声音。
“镜渊选了她,”他说,声音里没有感情,但那个“她”字咬得比正常的发音重了一点点,重到许护星听出来了,“本座找了二十三年,找了二十三年。它选中的人,一个婴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它选了她。”
他重复了两遍“二十三年”,第二遍比第一遍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焦黑灼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在阳光下像一道乾涸的河床。他的手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不兴奋了,而是因为兴奋被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他不太熟悉,不太愿意承认,但它就在那里,在他胸口的某处,像一块石头堵著,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累不累?”
许护星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嘮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逍遥游抬起头,看著他。他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许护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苏苏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头看他又赶紧低下去。
“累。”逍遥游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旧梦邪神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个佝僂的老魔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逍遥游的脸——那张脸没有笑,没有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空洞地、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內容物的容器一样,看著前方。
旧梦邪神看著那张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嘆息的声音。
他知道那种累。
他累了两百多年。
松长老从星月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態很特殊——不快不慢,步伐大小一致,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精確得像用秒表量过。他的双手一直交叠在身前,没有隨著步伐摆动,整个人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刻板、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他在经过暖多多身边的时候,步伐忽然变了。不是节奏变了,是落地的力度变了——原本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声音,但经过暖多多身边的那一步,声音消失了,像是他的脚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棉花,无声无息,连灰尘都没有被震起来。
暖多多低著头,没有看他,但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不是不抖了,是抖的幅度变小了,像是一个在寒冬中被冻得哆嗦的人忽然被人披上了一件棉衣,寒意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暖。
那一层薄薄的暖,暖多多感觉到了。松长老感觉到了吗?不知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也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星月的身侧,站定。
他站在星月身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她,也不是看逍遥游或许护星,而是看了暖多多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捕捉到,但暖多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鬆了一下的颤动。
然后松长老转过头来,面向眾人。
他的目光从许护星扫到逍遥游,从逍遥游扫到默言,从默言扫到灵汐。每扫过一个人,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一下,不是皱给那个人看的,是在给自己的內心做某种评估。当他的目光扫到旧梦邪神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最深,但没有开口说话。
星月在他身侧微微侧了一下头,面纱下面传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轻到只有松长老一个人能听见:“你觉得呢?”
松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邪气太重,秘境会排斥。他进不去。”
“不是问他。”星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在忍笑的东西,“问那个丫头。”
松长老的目光落在了软软身上。
软软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捡一片就对著光看一看,像是在检查哪一片还能用。她完全不知道有两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嘴里还哼著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哼到兴头上还甩了一下头髮,头髮上沾的碎瓷屑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斐扬的发顶。
斐扬面无表情地把碎瓷屑从头上拿下来,看了软软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在神跡峰上,被软软的碎瓷屑砸头是他的日常,就像离风嗑瓜子、苏苏熬粥、默言坐在镜渊前发呆一样,是这座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星月看著软软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收回了目光。
“进去的人不能太多,”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大小,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秘境不是为多人进入设计的,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元气浓度会隨著进入人数的增加而稀释。一个人进去,能將秘境中的全部元气化为己用;十个人进去,每个人只能分到十分之一。钥匙只能开一次门,镜心只能融进一个人的丹田。进去的人越多,最后得到好处的就越少。”
“那就一个人进去。”逍遥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但那个“一个人”三个字咬得特別重,重到像是在每一个字下面都划了一道横线。
“一个人进去,”星月重复了他的话,语气不置可否,“那这个人凭什么能走到最后?”
逍遥游沉默了。
“天玄秘境不是考场,是战场。”星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质地,不再是那种疏离的、淡漠的、像是在天上看人间的语调,而是多了一丝锋利的、像是刀刃一样的东西,“进去的人不仅要面对秘境里的危险,还要面对彼此。钥匙只有一把,镜心只有一个,秘境里的宝藏也只有一份。谁拿到,谁就是三百年来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嘴唇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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