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踏封家门(2/2)
封德舆终於没有说话。
李密续道,“再说一件事,封公別嫌我囉嗦。”他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公子是什么人,封公心里清楚。渤海高氏,这四个字,在这一片地界上压著的是什么,不用我说。封公家里的祖宗当年立门的时候,高氏的根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封家在背后拿著刀捅渤海高氏的人,被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传出去,封家在渤海郡,还怎么立足?”
厅內又是一片安静。
封德舆坐在那里,把手指在案上按了按,收了力,重新按下去,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一种很难描述的平静上。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算了一遍、发现没有好走的路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他没有说话,侧过头,往旁边站著的管事看了一眼,那管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高履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把这厅里的来回看著,把封德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记了一遍,等那管事退出去,他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放下,开了口:
“封公,我知道封家不好受。”
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压迫的意思,“渤海郡的盐场,封家做了几代人了,我进来,动了这块,换我是封公,我也不高兴。”
封德舆把目光转过来,看著他。
“但有些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高履行把茶盏转了半圈,“我不是来把封家赶出渤海郡的,也没有这个意思。盐场的事,封家若愿意继续做,规矩重新谈,该有的好处,封家少不了。”
他停了停,“只是有一条,往后封家的事是封家的事,我这边的事,封家別再往外递话了,不论是朝廷那边,还是別处。”
封德舆把这话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履行,老夫想知道,这个规矩,怎么个谈法。”
“坐下来谈。”高履行说,“今天就谈。”
封德舆低头,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放下,“好。”
这一个字,说得不大,但那股子撑著的气泄了,在那个字里面听得出来。
李密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重新端起那杯他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往椅背上靠了靠,没说话。
厅外廊下,枯叶被风捲起来,贴著地面滚了一段,滚到门槛边上,停了。
谈了將近两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的条目,是封家在渤海郡盐场留三成份子,其余归入高履行这边统一调配,封家出人手管盐道南线的运销,利润按季结算,走帐清楚,不许另立私帐。
封德舆亲笔签了文书,摁了印,把那捲东西推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在高履行脸上落了一落。
高履行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收入袖中,起身,“封公,今日叨扰了。”
“不敢当。”封德舆站起来,拱手,笑容又回来了。
但这回那个笑跟进门时的不一样,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只是那个味道变了。
李密跟著站起来,往封德舆身上扫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厅,走过那条廊道,走到前院,出了大门,那两株老槐树又出现在头顶。
枝条横在天色里,没有叶,只有枝,灰白的云从树梢后面缓缓移过去。
高履行抬头看了一眼,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在里面那几句话,说得用力了点。”
“哪里用力了?”李密把韁绳从马夫手里接过来,头也不回,“句句都是实话,实话怎么算用力。”
高履行没有接这话,翻身上马,把那捲文书在袖子里压了压。
三郡的盐道,从今日起,又是另一个格局了。
至於封德舆,他坐在那间正厅里,怎么把这笔帐在心里盘清楚,那是封德舆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