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魷鱼母(1/2)
七月末。
粤州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太阳烤得一德路的水泥冒烟,散货区一如既往地乱,摊贩们用油布、报纸、硬纸板……各种能找到的东西搭著遮阳棚,空气里瀰漫著乾货、汗水和菸叶混在一起的闷味。
陈远航带著王峰在散货区转悠。
散货区是一德路的末梢神经,什么东西在外面卖不上价,最后都会流到这里。对別人来说这里是垃圾场,对自己来说这里是情报站,更不用说,前几次在这“捡漏”,赚得可不少。
“远航哥。”
“你看那个。”
王峰忽然压低声音,衝著陈远航喊了声。
陈远航看了过去,散货区边缘的位置,一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头髮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海风醃透的老木头,面前摆著一只竹篓,盖子掀开,里面是魷鱼乾,旁边停著一辆旧三轮板车,车上摞著五只同样的竹篓,旁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
陈远航快步走了过去,没有往里挤,站在人群外面,看看情况再说。
“你这个魷鱼乾太小了!卖相不行。”
“顏色深,跟酱油泡过一样。正常魷鱼乾哪有这个顏色的。”
“肉薄,一看就是小魷鱼晒的。小魷鱼不值钱。”
蔡老兴蹲地上,一句话不说,手里攥著一桿老式盘秤,看著围过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摇头走开。
“確实不怎么样!太小了!”
王峰凑上去看了一眼,一回头小声对陈远航说。
陈远航没理王峰,竹篓前蹲下来,拿起一条魷鱼乾。
魷鱼乾的表面触感乾爽紧实,肉质密度明显高於普通魷鱼,搁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手感。
唯一的问题是个头太小。
一德路的魷鱼乾標准是固定的。
要大,要厚,顏色要淡黄透亮,最好是对称完美的大魷鱼板。这种货最好卖,利润最高。而竹篓里的魷鱼乾,每一条都只有手掌大小,肉色深红髮褐,跟市面上標准的好魷鱼乾完全是两个路数。
陈远航集中精神,“秋毫之末”下,魷鱼无数细节放大镜一般一一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映入眼里的是魷鱼乾的卵腺。
一般来说,魷鱼体內的卵腺,乾货加工后通萎缩成一条极细的暗线,几乎看不见。但眼前这条魷鱼乾的卵腺纹理密实饱满,呈深褐色,隱约还透著一丝暗金色的光泽。
腺体在干制过程中没有塌陷,说明这只魷鱼被捕捞的时候,正处於產卵期。
陈远航竹篓里抽出几条,逐一过手,每一条都一样,卵腺饱满,肉质紧实,深红髮褐的体色均匀一致。
不是魷鱼乾!
是魷鱼母!
陈远航百分百確定自己没看错。
魷鱼母不是品种,是状態。
每年只有短暂的一两个月,母魷鱼会游到近海產卵。
这时候的母魷鱼,体內的蛋白质、胺基酸、矿物质等营养物质,全都会向卵腺集中,肉质达到顶峰状態,营养价值是普通魷鱼的三倍以上。
这样的母魷鱼晒出来的乾货,外表看起来偏小、偏瘦、顏色深,卖相不如普通魷鱼乾好看。
但论滋补,普通魷鱼乾跟魷鱼母之间隔著两个档次都不止。
典型的是,闽南人几百年的坐月子传统食谱里,第一味燉汤主料就是魷鱼母,用来燉猪蹄、燉老鸭又或者燉当归。
魷鱼母汤,是產妇、补血、恢復元气的头號食疗用料。
但这种东西,一德路没人认。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在粤省乾货行的评价体系里没有位置。
粤省人看魷鱼乾,看的是泡发后的口感和成菜后的卖相,讲究个大、肉厚、摆盘漂亮。
闽南人看魷鱼乾,看的是滋补功效,讲究的是卵腺饱满、肉质紧实、燉汤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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