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业!(2/2)
说罢,一刀刺下,殷殷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许宣心中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惊惧,身上霎时冷汗涔涔。
看著眼前人牲一动不动,许宣转身看了看身后骤然安静下来的老人们。
敲锣的停了,击鼓的停了,唱名也没有再继续……
尽都起身,將他盯住。
他在找人行此事时,多是找的青壮,可青壮们回家后便不出来了,来的只有村中这些年长的老人们,说要为儿孙们搏个好前程,就算是妖物发了狂性,他们也已经老朽,死不足惜,只求能保下青壮。
许宣当然不觉得黑山的妖会大发狂性,否则早就该吃他了,老人们能体谅他,他自然感激。
如今他们静静看著自己,叫许宣心中只一阵胆寒。
“叔叔伯伯,你们……”
许宣张了张嘴,身后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许宣猛地回头。
见那人坐在供桌上,身下黑布未褪,胸口插著一柄祀刀,鲜血淋漓,面无表情。
许宣被惊嚇地退了数步,栽倒在地上,一身华丽的衣裳沾满尘土,失声叫道:
“父亲。你……”
被他当做人牲的人,竟然是许三生。
许三生静静看著自己这个长子。
他还年轻,正是贪权好利,爭勇斗狠的年纪,以往他不曾看破,如今看破了,心里既悲凉又欢喜。
这件事是个秘密,二十六年前,他曾上山寻蛇为父亲报仇,等蛇到了,他才看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蛇,分明是成妖的大蟒,那时候他也似许宣一般满心的权力,满眼的利益,要和大蟒谈条件,结果却被大蟒戏弄,眼睁睁看著本能活下来的父亲被它吞了,只吐出一件衣裳来。
那时他便明白,妖魔被打上妖魔的名头,正是因为它们恶戾残忍,无情嗜杀,不仁不慈,无信无义。
那大蟒起了要杀他,他也怒了要为父报仇,结果自不必多说。
是一位飞黄山上的仙长將他救下,挥手杀了大蟒。
那时他也问仙人,如何六山皆辟易此地,民眾都走,偏留下了他们黑山的?
仙长说:“这黑山未来几十年,是有大利害的,轻动不得,你们这一辈人靠山吃山,虽然有些灵机慧光,但沾了利害,难有造化。”
许三生当即哭泣不止,又是拜又是求:“万望仙长垂怜则个。”
仙长道:“我却看你死了父亲,又有些慧光,给你许个诺言,等你这辈人死绝,后辈里不曾用这黑山的柴薪,不曾吃这黑山的果肉,使你这一脉要见蛇便杀,见虫便打,如此这般,脱了黑山利害,我飞黄山自来领你们併入治下。”
等仙长走了,许三生便揭了大蟒的皮,將父亲的衣裳包进去,又用石头填满,背下了山,言明自己已经为父报仇。
借著这等威势,又杀了几个恶户,强行把黑山占下,画成了许家的山头,没有批过条子的不许上山砍柴,没有写过文书的不能上山打猎。
又和外面的商户合作,这才做起了生意,困苦了几年,终於让三村的人们都不必再依赖黑山生活。
这些年,信他的留下,不信的暗害。
至如今,只剩下这些老人了……
以往他还没有这个决心,毕竟后辈还无有堪用的,而且他也怕仙长骗他。
如今却不用了,许宣是一个年轻的他,又恰逢这样一个好机会,让他下定决心,黑山的妖物逼迫,和当年大蟒有何两异?
仙长和妖物,孰善孰恶,该信哪个,他已经不犹豫了。
许三生嘶声开口,还强忍著胸口痛楚,说道:“宣儿,你且过来。”
许宣此刻已经被这一幕惊嚇的魂不附体,四肢瘫软,后心冰冷,涕泪纵横到衣襟上,狼狈的哪还有先前意气风发,是黄翁和先前敲鼓的人把他架起送到许三生面前。
许三生將自己那件秘密说了,许宣双眼渐渐回神:“父亲……”
许三生摆了摆手:“信妖物还是信仙长,我也如你一样犹疑,只是妖物杀了我的父亲,我同妖物有著仇恨,便信了仙长,你今日也因为妖物杀了你的父亲,再没犹疑的地步了。”
许三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乾瘪的三牲,又打量著黑山,淡淡道:“名號不会骗人,红蛇郎君是蛇妖无疑,这祭祀的牲畜被我下了蛇毒,此刻它定不好受,等我等死了,叫它好饮一壶血煞,不死也残,你便安心等著仙长来接引便是。”
此刻许宣已经彻底回了神,心中悲切惊恐,眼中泪水婆娑,伸手去抓许三生,想要带他走,却反被他抓住,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许三生的声音脱了几分平淡,恶狠狠地道:“我今死了,你也不要好过,须得时时刻刻记著我今日的话,要比这刀刺的还深!”
“你可逐利却不能昧心,可谋身却不能负义。”
“你可容人却不能纵恶,可宽和却不能示弱。”
“你可弄权却不能枉法,可徇私却不能害民。”
“你可修行却不能吃人。”
“愿我是你『吃』的最后一个人。”
许三生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下。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眾老人也不迟疑,竟都齐齐向黑山撞去,鲜血四溅,死状惨烈。
一阵血煞腾起。
许宣耳边恍惚响起一阵尖利怒啸:“啊呀呀,李伏蝉,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却置若罔闻,整个人怔在原地,再抬起头时,身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身著黄袍黑纹的中年男人。
他负手看著黑山一侧阴影,不禁皱眉:“是人是妖?天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黑山修行?”
此时此刻,李伏蝉已经遁走远久,感受著身后堪堪擦过的视线,『眉上峰』中明光摇摇欲坠,低骂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道处处都是危险,一群凡人都差些能够將我害死,我却还存了暗中操控他们,发展世家的心思,实在大意,这下子修士都出来了,还好我跑的够快。”
三月之后。
飞黄山太平观仙修果然来到黑山三村,择选了一番,点化了许家一人,带走了两人,余者並无修行资质,只是赐下信物,以表明黑山三村已经是仙宗治下,可以免除赵国赋税和徭役。
但却没有赐下灵稻种子等,也不要他们供奉缴税,只言明此地灵机断绝,无法种植灵稻。让他们好生操持,等三十年后彻底断了和黑山的关係,便接他们去飞黄山下定居。
仙长离去那日,许宣在院中负手看著,面上已经脱去了稚色戾气,一副老沉之態。
被带走的两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黄,后者正是黄翁的独子。
“兄长,我修行去了。”
身旁三弟许文拱了拱手。
他正是被点化的许家人,许宣自己慧光不足,灵机不显,自然无法修行。
他点了点头:“你安心修行吧,家中一切有我操持,有什么需要的,便遣人来和我说。”
“是。”
许文离去后。
许宣久久不语,半晌才闷声道:“还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