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魔鬼的诱惑(1/2)
“他信里最后写的是:托马斯,如果焰那孩子將来碰了棒球,哪怕打断他的手,也绝对不要让他看到这本笔记......”
这句话砸在空调冷风呼啸的办公室里,连带著那些陈年旧纸的霉味一起,死死捂住了佐藤焰的口鼻。
他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病號服的领口被拉扯得变了形,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胸口,隨著急促而短浅的呼吸起伏。左边锁骨上那块深紫色的淤青完全暴露在檯灯昏黄的光晕下。
那张边缘带著锯齿状撕裂痕跡的复印件,安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
佐藤焰慢慢低下头,视线在那一行行凌乱的字跡上扫过。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圈套。大联盟的球队管理层为了甩掉一个废掉的投手,什么噁心手段都用得出来。弄一份假文件,找个字跡模仿专家,在心理上彻底击溃他,逼他签下自愿离营的免责声明。
对。
这肯定是老头子玩的花招。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擦掉掌心渗出的冷汗。
“现在的运动医学,比十六年前发达得多。”佐藤焰的声音很乾,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砂,“韧带重建手术的成功率早就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就算摩擦角存在应力极限,只要调整下盘的重心转移,改变出手瞬间的轴心脚角度,完全可以把手肘的压力分摊掉。”
他越说语速越快,右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投球的分解动作。
这套理论他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推演了无数遍。他甚至偷偷溜进青道高中的运动康復室,翻看过那些枯燥的骨骼受力分析图。
他坚信这套逻辑是无懈可击的。
托马斯没有打断他。
老头只是冷漠地站在办公桌后,任凭佐藤焰在那用苍白的言辞构建著脆弱的防御工事。
直到佐藤焰说出“分摊压力”这四个字,托马斯突然伸手拉开了抽屉。
“砰。”
一叠装订好的彩色医疗报告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当这是在打电子游戏?”托马斯的嗓门猛地拔高,粗糙的大手按在那叠报告上,將它们推到桌子边缘,“还可以通过修改参数来分摊伤害?”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雷射笔,红色的光点直接打在报告第一页的那张核磁共振成像图上。
“看看这是什么。”
红色的光点在左肘关节的位置画著圈。
“这是你今天上午刚拍的片子。大联盟最好的运动骨科专家给出的分析结果。”托马斯绕过办公桌,一脚踢开挡路的垃圾桶,“你以为你那套重心转移理论很高明?你以为你外公当年没有试过?”
老头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了顶部的通风口。
“你那见鬼的握球法,要求食指和中指在球出手的瞬间,施加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反向横拉的力道。为了完成这个动作,你的小臂必须產生一个极度不自然的內旋!”
托马斯双眼通红,指著佐藤焰那条无力垂在身侧的左臂。
“一旦內旋,尺侧副韧带就要承受整个身体前冲带来的几百磅拉力。这跟下盘怎么转移毫无关係。你这根本不是在投球,你是在拿一把銼刀,一点一点地锯断自己的骨头!”
佐藤焰的后背死死贴著沙发靠背。
他想要反驳,但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因为托马斯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对应上了他昨晚在暴雨中强行出手时的生理反馈。那一瞬间从手肘深处传来的、仿佛纤维被生生撕裂的声响,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迴荡。
这根本不是凭空捏造的假数据能解释得通的。
“你外公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托马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佐藤焰腿上的那张复印件上,指节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颗滑球是魔鬼的诱惑。它会不可逆转地摧毁左肘韧带,绝不可让我的后辈练习!”
魔鬼的诱惑。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强力的除草剂,所过之处,佐藤焰心里那些固执生长的杂草被连根拔起、瞬间枯萎。
过去这几年。
为了那本残缺的笔记,他拒绝了青道高中团队棒球的理念。他在牛棚里不知疲倦地投出一个又一个暴投,任由那些怀疑、嘲笑和不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能投出那颗完美的遗憾滑球,就能替那个在出租屋里鬱鬱而终的男人討回一个公道。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悲壮的殉道者。
可现在,有人把真相血淋淋地扒开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仅是个蠢货,还在亲手毁掉別人拼命想保护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把笔记留下来......”
佐藤焰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隨时会被空调的排风声吹散。
“既然是毒药,为什么不全烧了?”
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著最后一块朽木。
托马斯看著面前这个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少年。老头深吸了一口粗气,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他一把揪住佐藤焰病號服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因为他不甘心!”
托马斯的唾沫星子喷在佐藤焰的脸上。
“他花了大半辈子研究这颗球,那本笔记上全是他这辈子的心血。换作是你,你能亲手把自己的命根子烧成灰吗?”
老头猛地鬆开手,双手按住佐藤焰的肩膀,用力將他推回沙发里。
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他撕掉最核心的那一页,寄给远在美国的我,就是为了彻底封死这条路。他把剩下的废纸留在那,是因为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托马斯居高临下地看著佐藤焰,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他撕掉那一页,是为了保护你。”
“而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却把它当成了通向大联盟的捷径。甚至不惜搭上自己这辈子唯一能投球的手臂。”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佐藤焰呆呆地坐在那里。
外公在病床上枯瘦的手。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残缺笔记上那些被反覆摩挲到模糊的字跡。还有昨晚加西亚將那颗半成品滑球轰出场外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泥浆,最后轰然炸开。
他缓缓抬起右手,视线落在那条缠著固定绷带的左臂上。
绷带的边缘,隱隱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昨晚强行发力后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丝。
就是为了这条根本走不通的死路。
他放弃了和御幸一也建立投捕默契的机会。放弃了去开发那些稳定可靠的常规变化球。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除了空有球速之外,控球烂得像狗屎一样的偏执狂。
荒唐。
太荒唐了。
佐藤焰的胸腔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一股酸涩的气流顺著气管直衝鼻腔,撞得他眼眶生疼。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手指用力扣住颧骨,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悲鸣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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