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吊脚危楼(1/2)
甬道里的冷光灯白天也亮著,光线比晚上更显得昏黄。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磬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阿溯跟在后面,学著她的节奏走。
走到外围步道上,风一下子大了起来。深渊里的风从下往上吹,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湿气、腐烂味,混在一起。这是桥城特有的气味。
阿溯站在步道边缘往下看,桥就在脚下二十几米的地方。白天的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灯光全熄了,桥面上的棚屋露出了本来的顏色——铁皮锈成的褐色,木板风吹日晒后的灰黑,塑料布褪色后的脏白,帆布补丁摞补丁的土黄。桥面中间只留了一条两人宽的通道,两侧的棚屋把桥面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正在拆棚屋的门板。门板是铁皮夹木板拼的,卸下来靠在一边,露出棚屋里面——一张床垫,一口锅,墙上掛著的工具。这就是一家人的全部。
拆完门板的人蹲在棚屋门口,用铁鉤从灰堆里扒拉昨晚烧剩的炭。旁边棚屋的女人把塑料布捲起来,露出底下用木板钉的货架,架上摆著几排旧时的零件——齿轮、弹簧、绝缘子、看不出原形的金属片。她一件一件地摆正,用一块破布擦掉上面的灰。
再往前,一个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桥边刷牙。没有牙膏,用碎木炭蘸水蹭,蹭完吐出去,桥面上东一滩西一滩的黑渍。
更远处的桥面上,有人支起了油锅。油是黑色的,稠得像泥浆。那人把一团灰白色的麵糊丟进去,麵糊在油里膨胀、翻卷,变成金黄色的糰子。他捞起来,沥乾油,码在铁盘子里。混著劣质油的香味飘过来,阿溯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桥城早上人少。”磬姐说,“做买卖的都还在睡,早上起来的是另一拨人。卖吃食的,卖水的,换班的守卫,赶早市的拾荒者。”
她从步道的石阶上走下去,阿溯跟在后面。下了石阶,就到了桥面。桥面的触感和步道完全不同——步道是石头,嵌在岩壁上,厚实,坚固。桥面是混凝土,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钢筋。走在上面,隱隱能感到桥身无时无刻的抖动感。
桥面中间那条两人宽的通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磬姐在一间棚屋前面停下来。说是棚屋,其实就是在桥面边缘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一个半人高的棚子,顶上盖著一块破帆布。
棚子前面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锅旁边放著一摞缺了口的碗,一只塑料水桶,一块砧板。
锅后面蹲著一个老太婆,一头稀稀疏疏的白髮,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著,把眼睛遮得只剩两条缝。
她正在用一把长柄木勺搅著锅里的粥。粥在锅里翻涌,冒起来的泡在灰白色的表面炸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婆。”磬姐蹲下来。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磬姐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搅粥。“石门的小磬。听说你最近折了人。”
“消息挺快。”
“桥城的风,比你的车轮快。”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停下来。她从棚子里拿出三只缺了口的碗,舀了三碗粥,一碗推给磬姐,一碗推给阿溯,一碗自己端著。她也不怕烫,沿著碗边转著喝,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这小的不是石门的人。你从哪儿捡的?”
“路上。”磬姐转头看著阿溯,有些得意地说,“这小崽子,还行吧?”
陈婆抬起眼皮,看了阿溯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搅粥。
“想问什么。”
“听说桥城最近不太平。”磬姐说。
“什么时候太平过。”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半圈,停住了,“你想问的,是你手里那个东西到底有多烫手。”
磬姐笑笑。
“七天前,有人在铁城捡到一块仪錶盘,品相完好,像是刚从遗蹟里起出来的。三天前,铁城的人到了桥城,不住桥上,住上层,来了就没下来过。”
“妈的……”磬姐若有所思地骂了一句,“还有呢?”
“昨天桥城本地的几个帮派都动起来了。东崖的沙鼠,西崖的铁钉,桥面上的水蛇帮,都在打听同一件事——是不是出了大货。”
磬姐嘆了口气:“是老三捅的娄子,死了已经。阿星也他妈半死不活的……”
陈婆点头:“是啊,捅大娄子咯。桥城的老大,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磬姐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去年秋天之后,秦爷就没露过面。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早就离开桥城了。”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但昨天秦爷的侍从张睿从上层下来,在桥面上走了一圈。”
“走了一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爷人还在,秦爷的眼睛还睁著。”陈婆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桥城四茬当家的换下来,秦爷是第五茬。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六年,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伸头。他缩了半年,现在伸出来了。还有一家,你可能没注意到。”
磬姐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哪家?”
“河谷城的人。河谷城从来不往桥城派人,但从前天开始,河谷城的人在桥面上收旧时代的图纸。什么图纸都要,不管多烂,出价高得离谱。”
磬姐齜牙咧嘴地看著桥面走过的人,活像每个人都欠她的钱。
阿溯蹲在磬姐旁边,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小子。”陈婆的声音从锅后面传过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溯当即端起碗,一口就喝得见了碗底。陈婆看著他喝完,把碗收回去,放进水桶里涮了涮。
“你的脸真白,怎么,没晒过太阳是咋的?”
阿溯看著她並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陈婆嘆息一声,“废土上,谁都有自己的事。”
磬姐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旧幣,放在锅沿上,带著阿溯离去。
走出几步,陈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磬。”
磬姐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睿下来转的时候,在东崖的步道上停过一次。停的位置,正对著你在桥城的落脚点。”陈婆的木勺在锅沿上又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他在看你。”
回住处的路上,磬姐没有说话。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每一步都像在踩著什么东西往下压。阿溯跟在她后面,保持著两步的距离。
经过那个炸糰子的摊位时,磬姐掏钱买了两个糰子,递给阿溯:“给那饿死鬼。”
阿溯接过来。糰子是烫的,隔著裹它的报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衍正蹲在门口,捧著一只碗,还在吃。老二蹲在她旁边,一脸呆滯地看著她。阿衍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她看见阿溯,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咽。咽得太急,噎住了,翻了个白眼,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
阿溯看著阿衍,有些惊讶。
阿衍赶紧大叫:“阿衍自己走出来的!阿溯,阿衍能走了!”
“看来真是饿的……”磬姐问:“她吃了多少?”
“五碗!”老二说,“磬姐,这丫头是不是肚子里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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