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悲剧英雄的诞生(2/2)
王侁表態了。
每一层都精准地瞄准了杨业身上最脆弱的靶心——他是降將,他需要证明忠诚,他最怕別人觉得他有二心。
他不光是怕,他是已经没有资本再让“降將”这个词被翻出来说一次。王侁这句话可不是战术討论,完全是人身攻击,是往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最痛的地方捅。
杨业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他转身走出营帐的时候,对身边副將王贵说了一句话:“此行必不利。但业,太原降將,分当死。”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这一去,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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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站在陈家谷口的山坡上,看著山谷里空无一人的阵地,大概是先愣了一会儿。
他手下还剩百来个弟兄,伤的伤残的残。他让儿子杨延玉赶紧走,杨延玉不走,父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契丹兵围上来了。杨业浑身是伤,坐骑也被射倒,最后退到一片小树林里。
耶律斜軫下令放箭,杨业中箭被俘。杨延玉战死。
他被押到契丹大营。耶律斜軫想劝降他——杨无敌的名號在契丹太响了,如果能让他投降,那比打贏一场仗还值。
杨业寧死不降,死在了契丹。
赵光义追赠杨业为太尉,厚恤其家,潘美降了三级,王侁直接除名流放。
但人已经死了。
杨业的儿子杨延昭后来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了新一代的“杨六郎”。
再后来,天波杨府的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中不断膨胀,演义成满门忠烈,从一部史书衍生出一整个评书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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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谷口这件事,谁的责任最大?
表面上,王侁!
他用一句阴毒的话把杨业激上了绝路。但往深想,王侁为什么敢这么囂张?因为监军制度给了他底气。
监军是皇帝的眼线,主將在监军面前矮半头,这是赵光义设计的制度。
他怕武將造反,所以派文臣盯著武將,让不懂军事的人对军事行动有一票否决权。
再往下追一层,赵光义为什么这么怕武將造反?因为他自己就经歷过数次兵变上位。
他太清楚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將能干出什么事了。所以他一边让武將去打仗,一边派文臣去盯著武將。
这种不信任刻在大宋军制的骨头上,从杯酒释兵权开始一直烂到崖山跳海!!!
监军制不是杨业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大宋军事史的悲剧。
杨业死后,民间开始流传他的故事。
最初是山西一带的老百姓,他们记得这个守雁门关的老將军怎么护著他们撤回来,记得他把自己的战马让给受伤的士兵。
他们在茶余饭后讲他的故事,讲著讲著就添了油加点醋,讲著讲著就成了传奇。
到了南宋,杨家將的故事已经成了评书艺人的保留节目。
杨业的儿子杨延昭变成了杨六郎,杨业的孙子杨文广也变成了说岳全传里的人物。
一个悲壮的歷史,被时间熬成了一锅忠烈传说的浓汤。
但真实的歷史比传说更残酷。
传说里的杨家將虽然死得壮烈,但至少死得有意义——奸臣被惩,忠良千古。
而真实的歷史是,杨业在陈家谷口被拋弃的时候,他甚至不是契丹人杀的,是自己人杀的。
不是用刀杀的,是用猜忌、用制度、用“降將”这两个字的重量压死的。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输过,最后一次输了,不是输给了敌人,是输给了自己人。
这也算是杨无敌的宿命吧。无敌了一辈子,最后倒在了几声轻飘飘的冷笑里。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