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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却月阵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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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坐臥不寧的,是河对岸那个人的名字,他们要迎战那千古无敌之人——

刘裕。

气吞河山,威震中原。刘寄奴。从一介寒门布衣起家,平定孙恩之乱,诛灭桓玄,收復江陵,北伐南燕,生擒慕容超。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一部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战爭史诗。他麾下这支北府兵,比当年唬得苻坚草木皆兵的初代北府兵还要凶猛。

阿薄干毫不怀疑,这是自晋鼎东迁、衣冠南渡百年以来,南朝岛夷的战力首次確凿无疑地凌驾於北朝索虏之上。

而当晋军前锋白直队主丁旿率七百人及战车百乘,抢渡黄河北岸时,北魏骑兵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阿薄干事后回想起来,那一瞬间的迟疑,是因为他们暂时没看懂晋军在做什么。战车被推上河岸后没有列成衝锋阵型,而是摆成了一道弧形的防线——像一个弯弯的月牙,背靠黄河,面向北方。晋军士兵在战车后面竖起盾牌,架起弓弩,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院子里修篱笆。这是什么阵型?战车不衝击,列成一道弧线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是完全不了解,但骑兵们很少实际进攻这种目標,如今这阵型出现,也是因为黄河地形太有利——至少在背后有东晋水师的情况下。

阿薄干和其他將领面面相覷,谁也没有下令立即出击,坐视著车阵结成,丁旿在阵中坚起一根白毦令旗,以通知船上的晋军。

那个短暂的犹豫,给了刘裕大好机会。他迅速派遣寧朔將军朱超石率两千人增援北岸,携带了一百张大弩上岸,並运上大量箭矢和盾牌,之前每辆战车上是七人,现在增至二十人,同时在车辕上布置盾牌防御。晋军的“却月阵”在河岸上迅速成型。

阿薄干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但他別无选择——如果不趁现在衝垮却月阵,万一晋军改了目標,直捣河朔呢?等晋军在北岸站稳脚跟,后续大军陆续渡河,黄河北岸將彻底落入刘裕之手。到那时,整个河北都危在旦夕。

晋军先以软弓小箭隨意散射,杀伤不多,阿薄干等部的胆气又提上来了,远程打击能力不足,南朝岛夷再强,对北朝骑兵还是黔驴技穷啊。

那便先围住这阵势,再衝垮它。

长孙嵩下达了全线衝锋的命令。北魏骑兵排成密集的衝锋队形,马蹄如雷鸣,长槊如林,排山倒海般压向却月阵。

晋军的弓弩响了。

一百张大弩同时发射,弩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扑向衝锋的骑兵。第一排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连人带马栽倒在河滩上。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下,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阿薄干身经百战,这种伤亡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骑兵冲入敌阵,弓弩手就是待宰的羔羊。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他看到了晋军士兵的脸——那些南人面无表情,拉开弓弦,瞄准,发射。没有一丝慌乱,仿佛他们不是在面对数万骑兵的衝锋,而是在靶场上练习射箭。箭矢的密度突然猛增。晋军开始使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连射战术,弩手们交替装填、瞄准、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衝锋的队形被一层层削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阿薄干的副將被一箭射穿了脖子,一声没吭就从马背上滚落。他的亲兵队长隨即中箭,昏迷在了马鞍上,生死不明。

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亲兵队长生死不明,那几乎很快就是死了。

然后阿薄干看到了一道黑影。

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感觉到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世界在他眼前旋转——灰濛濛的天空,浑浊的黄河水,森严的却月阵,还有自己那匹已经空无一人的战马,还在惯性下向前狂奔。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冰冷的河滩泥沙上。他想呼吸,但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努力抬起头颅,看到一根弩箭的尾羽。

正中胸口。箭杆已经没入了三分之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心臟侥倖没被洞穿,但他已经失去了起身的力气,估计很快也得死於马蹄之下吧?

这应该是晋军最后的箭矢了吧?他们的箭矢不多了……

天空中,又掠过了好几支怪东西……看著像截短的长矛?马槊?

在“却月阵”的后面,一千多支长矛正候著北魏骑兵。这些长矛被截断为三、四尺长,安装在巨大的弓弩上,刘裕军队用大铁锤狠劲敲打弓弩,產生巨大的力量,將长而锋利的矛狠狠射出去,每根断矛能射穿三四个鲜卑骑兵。

原来晋军是把槊当成重型的弩箭,用作需要用锤子敲击发射的床弩的“弹丸”。

而且此时还有神射手在发射集束的箭矢,与断槊並用。黄河沿岸平坦,弓弩手视野不受阻碍,因此射击精確度很高,又加上弧形的迎击面小,所以魏军越向前,所受到的杀伤也就越大,大量北魏骑兵在近距离的射击中被废掉……

死得不冤啊,还好没被断槊捅穿,至少没那么痛苦……

阿薄干释然了。

奇怪的是,並不疼。只是胸口很凉,像小时候在阿步干山的雪地里睡了一夜。四肢开始失去知觉,手指无法握拳,腿也不能动了。眼前的天空渐渐模糊,灰濛濛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虚空。无边无际,既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既不像活著也不像死去。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看天外天的风景吗?想真正的……活著吗?”

是或否。

这一次,阿薄干没有像过去三十年那样选择“否”。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选过“是”,一次都没有。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锦帽貂裘,良马千匹,妻妾成群,权势滔天,都在这一箭之下化为泡影。他连自己的命都抓不住,还谈什么安家费。死之前,没看过天外天的风景,哪怕是邪门外道,装神弄鬼,也蛮遗憾的。

是。是。是。

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在心里吼出了这个字。

幻觉。

一定是落马而死前的幻觉。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他见过太多將死之人——有人在咽气前对著虚空微笑,有人在血泊中喃喃自语,有人在被箭射穿的最后一刻还在呼唤母亲。他现在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唉。终究还是没看过天外天的风景。带著这个荒唐的梦,死在了黄河的泥滩上。

阿薄干的瞳孔开始扩散,生命的最后一丝光芒从眼底褪去。但他没有完全死去。在他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剎那,一股来自维度之外的电流激活了他的所有神经元。已停止跳动的心臟被一股暗红色的光丝缠绕,整个循环系统开始重新运转——不是依靠血液,而是依靠某种超越物质法则的能量。他死去的躯体从河滩上缓缓立起,胸口的弩箭依然插在那里,箭尾的羽毛还在风中微微颤动。阿薄干的双眼睁开,眼眶中多了一片混沌的红光。他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有点饿。

但是很快,突然又不饿了,又能说人话了。

“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中原吗?”

新的信息涌来,新的知识注入。

唉,还是想得太美,不是说天外天重活一世吗?怎么还是沉到地下?准是造孽太多,该不会下地狱吧?也不知有没有中原人曾说的孟婆汤喝,毕竟咱都到了忘川——嗯?

“忘川……星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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