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枉此生(4000)(1/2)
凤阳口的江风吹乱了白福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髮丝,也吹乱了他此时的心绪。
在听完江震那番关於“让人如鯁在喉的恐惧”的惊人之语后,白福原本已经拱手告退,那双精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他懵懵懂懂的走出大厅,跨过门槛,走了约莫十几步,却又生生停住了脚步。
白福回过头,看向了江震那道宽厚的背影。
又嘆了口气,重新折返。
江震正对著那张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江防图沉思,听到身后去而復返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疑惑道:“白爷,还有事么?”
“……小震。”
这两个字很轻,甚至有些颤抖,却像是一记重锤。
江震愣住了。
自从他展现出那足以裂空碎地的恐怖力量,自从他一拳平了淮河舵,自从他现在名义上担上这个所谓“帮主”的位子后,周围的人对他要么是恐惧如魔神,要么是崇敬如神明。即便是性格大大咧咧的周铁胆等,在魔都堂时和江震要好的汉子们,也在称呼上战战兢兢地纠结。
如今也唯有冯五爷会私下这么叫,而现在第一个喊他为帮主,行事也最讲规矩的白福,竟然喊出了这个阔別已久的称呼,让江震一时感觉心理复杂。
“白爷……你说。”
”这么多事麻烦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白福摇了摇头道:
“不麻烦,况且这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只是……”
白福看著江震,那双眼中满是不解:“小震,我白福这辈子自詡看人极准。在魔都时,我觉得你是池中金鳞,早晚要化龙。但我现在看不懂了,真的看不懂了。”
他走近一步,指著窗外依旧被江震带来说肃杀之气笼罩的码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为什么会如此激进,你现在的压力太大了,大得让我害怕。”
“哪怕是如今杀了钱老肥,哪怕是收了淮河舵,你的眉间也从没鬆开过。为什么?东洋人是狼子野心,可咱们华夏大地如今虽说各路军头林立,但也是几万万人的泱泱大国,南边那位也並非软柿子,你为什么行事如此激进?甚至……甚至有些不计代价?”
白福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担忧:“你现在这种搞法,感觉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执念,但我担心会成为你的心魔……,让你越陷越深……”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震看著白福那真挚的眼神,喉咙微微动了动。
他该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这位长辈,这片土地日后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炼狱?难道要告诉他,这群狼子野心的东洋人,会干出怎样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暴行?
告诉他这片土地究竟会被东洋拖入一个怎样战爭泥潭?告诉他有多少老百姓流离失所?
估计没有多少人会信,甚至会说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震不由的想起了那些,为了赶走侵略者,有多少英雄豪杰不惧牺牲,前仆后继。
“白爷。”江震开口了,声音嘶哑而沉重,“你觉得东洋人想要的是什么?是地盘?是赔款?是租界?”
白福一愣:“自古以来,列强所求,不过利也。”
“错。”江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仿佛燃著来自未来的业火,“他们要的,是亡国灭种,绝了我们的苗裔。他们不是想来当主人的,他们是想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华夏』这两个字。他们要把咱们的骨头熬成油,把咱们的血肉筑成他们的基石。”
江震走到窗边,背对著白福,声音变得飘渺而淒凉:
“白爷,你不明白,我能理解。为什么我江震会如此大动干戈,要把这些散沙般的漕帮生生揉碎了再重铸,为什么会急於掺和进这个你们看来的战爭泥潭。因为再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真挚:
“白爷啊!若是有可能的话,我衷心期望......期望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而是世间所有之人,甚至包括未来世世代代的人们,都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何要如此行事。”
“我期望后世的歷史书上,对这一场东洋人的入侵,只用轻描淡写的几笔带过,说『曾有倭寇进犯,旋即被灭』。最好……最好莫过於让后人认为我江震如今这般癲狂之举不过是庸人自扰、毫无根据罢了。”说到这里时,江震的声音略微低沉下来,似乎带著一丝无奈。
“如果真能达成这样这般景愿,那我江震便不枉此生了。”
江震转过身。
“一世为人,已是不易。想要二世为人,更是难如登天。”江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有些事只求今生,我必须要做,去做我能做的,去改变我能改变的。”
听著江震的话语,白福久久无言,但他却明白了,江震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江震,並没有改变什么。
“帮主。”白福重新低下了头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称呼也重新变回了那个充满敬意的词,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份肝脑涂地的决然。
“白福领命。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得滴水不漏。您只管去冲,后方……只要我白福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您失望。”
江震连忙將其托起,同样抱拳道。
“拜託了!”
……
半个月后的清晨,江面上大雾锁江。
孙大烟筒盘踞的长江区域,是长江中游的咽喉,又名孙家水寨,也是那株名为“鸦片”的毒瘤生长的温床。这里不仅有孙家经营了数十年的水寨火炮,因为鸦片生意,更与洋人互有往来,堪称漕帮舵主中火力最强的一位。
这一次,江震不打算再搞那种只诛首恶的把戏。他既然说了要让那些观望者感受到“如鯁在喉的恐惧”,那这一战,就必须是真正的毁灭。
凤阳口码头,那条冯五爷掌舵的小舢板再次下水。
“小震,准备好了?”冯五爷还是那副打扮,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眼神中透著一种老当益壮的神气。
“出发吧,五爷。”江震跨上船头,手中依旧空无一物,只有那一身黑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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