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酬(2/2)
李如松不是没见过高大的悍卒。
辽东苦寒,军中不缺虎背熊腰之辈。
可像莫钦这样,高得出挑,骨架却不虚不散,肩,背,腰,胯像一气连著,站在那儿,竟像个天生吃阵仗饭的坯子。
不是虚架子。
这身架,一眼就能看出,是上阵的料。
“过来。”
李如鬆开口。
莫钦往前走了两步。
李如松竟从座上起了身,走到他跟前。
一只手落在他肩背上,按了按,又顺著上臂捏下去,最后停在他腰胯一侧,猛地发力晃了晃。
那一下手劲极大。
莫钦脚下半步没动。
李如松眼中那点异样,这才化成一缕讚许。
“是个好料子。”
李如柏在一旁扫了一眼,也吐了句:
“不空。”
莫钦没出声,只抱拳。
李如松重新回到案后坐下,这才道:
“昨夜的事,韩守义已报给我了。”
“假传令,是林君先看破的。”
“那一箭,是你挡的。”
“另外两人,一个扑翻刺客,一个封住退路。都有功。”
隨即指向莫钦,朗声道。
“有功,就得赏。”
林君刚要开口,李如松先摆摆手。
“你先別说。”
他看向莫钦。
“你先来。”
帐中的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莫钦身上。
连在角落里收拾药箱的军医,都停了下手里的活。
莫钦站著没动,只是抱拳。
“回李帅。在下不求金银,也不求官。”
李如松看著他:“那你求什么?”
莫钦抬起头。
“吃饱。”
帐里静了一瞬。
李如柏眉梢都抬了一下,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李如松问。
“吃饱。”
莫钦又说了一遍,“从进营到现在,没吃过一顿真饱饭。粥能垫肚子,顶不了硬仗。半饱的人,撑不住拼命。”
话音落下,帐里静了两息。
李如松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被这答案噎了一息。
他偏头看了李如柏一眼。
“別人见了我,要银子,要官,要抬举。他倒好,先跟我要饭。”
李如柏扯了下嘴角。
“辽东军户,饿怕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再看向莫钦时,冷意已经淡了不少。
“吃饱,可以。”
“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在前营基础上再加一等。每顿添饼,隔日见肉。伙房不收火,你就能添饭。你若真吃得下,就让他们给你盛。”
莫钦眼皮一跳。
这几乎等於一句,只要你吃得下,就给你吃。
他立刻抱拳:“谢李帅。”
“別急著谢。”李如松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莫钦早就在等这句话。
“学兵器。”
“什么兵器?”
“长的。”
莫钦很乾脆,“我这身板,拿短刀不顺手,空著更浪费。长枪,大杆,长柄刀都行,只要能把身上这股力使出去。”
李如松打量了他一眼。
“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你倒敢张口。”
“就因为什么都不会,才得学。”
莫钦道,“总不能真上了阵,拿拳头砸倭寇。”
李如柏在旁边哼了一声。
“砸得死,也不是不行。”
李如松没理他,只沉吟了片刻,便转头道:
“韩守义。”
“在。”
“把赵头叫来,再试他一回。”
韩守义一愣,隨即应声:“是。”
李如松继续道:“若真是吃长兵器的料,就让赵头带他。別一上来教花的,先把步子,进身,发力给我立住。”
“明白。”
莫钦心头一动,仍只抱拳:“谢李帅。”
李如松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君。
“你呢?”
林君拱手道:“回李帅,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多看,多记。”
“说清楚。”
“昨夜我能看出不对,不是本事大。”林君道,“只是因为我看得细。灯不对,牌不对,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对。若想下次更早发现,就得让我多看看中军的规矩,人,物,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不求进帐,也不碰要紧东西。只求能在中军外围行走,替韩把总认灯,认牌,辨人,记路。再有异样,我兴许能更早看出来。”
李如松看了她几息,没有立刻答。
昨夜他就记住这个清秀后生了。
今日白天再看,才更觉这人眼神太明,太活。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眼睛,用不好,也是麻烦。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
“可以。”
“韩守义,给她一块临时腰签。中军外圈,传令道,值夜牌架,灯棚,岗口,都让她看。但只许看,不许碰,不许乱走。”
“是。”
李如松又问:“另外两人呢?”
韩守义抱拳:“刘皋,燕七俱有功,已各记功一等,另升一档听用,暂归前营听差。若后头有事,可隨时抽用。”
李如松点头:“赏银別少,让他们知道,中军记功,不吃白活。”
“是。”
话说到这里,程序基本已尽。
李如松端起茶碗,像是要让人退下。
可杯沿刚碰到唇边,他又看了莫钦一眼。
“昨夜那一箭,为什么扑?”
这问题来得突然。
莫钦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很稳。
“来不及想。”
“若想过呢?”
“想过也一样扑。”
他顿了一下。
“您是我们的擎天柱,我死都不能让您少根头髮。”
李如松没再问,只摆了摆手。
“行了。”
“下去吧。”
“赵头来了以后,韩守义自会带你过去。”
“是。”
两人退出牙帐。
帐帘落下前,莫钦隱约听见里头李如柏说了句:
“这人,总感觉不太对。”
紧接著,李如松淡淡回了句。
“对不对不重要。能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