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攻克平壤(十二)(2/2)
大同江东岸。
小西行长被人扶上马背。
他的靴子湿透,衣甲上都是冰屑。
回头看了一眼平壤,小西陷入了沉默。
宗义智站在他马侧,低声道:
“大人,残部还在收拢。”
小西问:
“还剩下多少?”
宗义智没有回答,这数字没人知道。
过江的队伍,被炮火和伏兵切成几段,冰上还不断有人落水。
小西心知肚明,没再逼问。
他看向南方。
“继续南撤。”
宗义智道:
“开城?”
“先开城,后王京。”
小西的声音,很疲惫。
“明军不会止於平壤。”
宗义智低声道:
“王京方向,宇喜多大人应当已经召诸將议事。”
小西点头。
这件事他並不意外。
平壤一失,日军在朝鲜北面的整个局面,都会动摇。
小西败退,不只是丟了一座城,也会逼王京的日军,重新收缩防线。
宗义智犹豫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
小西没有看他。
“说。”
“加藤清正仍在咸镜道方向。”
这名字一出口,小西握韁绳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息,小西才问:
“他来了?”
宗义智低头。
“没有。”
加藤清正。
这名字在此时被提起,甚至比明军的炮声,还刺耳。
他们从渡海那天起就不和。
一路攻朝鲜,一路爭功,一路互相看不上。
加藤看他小西行长像看一个只会谈判,只会用嘴的商人將领。
他看加藤清正,则像看一个只知蛮冲,只会杀人的莽夫。
如今平壤败了。
他小西行长败了。
加藤清正若知道,大概率不会来救,也许还会笑话自己。
雪落在甲冑上,他划了一个十字,低声说了一句:
“deus, miserere nobis。”(上帝,怜悯我们吧。)
身旁的宗义智,没有听懂,也没有问。
败军之將,没资格骂別人不救。
他只问:
“他觉得,他会来吗?”
宗义智懂这话的含义,他实话实说。
“咸镜道方向,仍被朝鲜义军和残兵牵制。南下接应,恐怕来不及。”
小西轻轻笑了一声。
“到王京再说。”
宗义智道:
“还要再战?”
小西没正面回答。
他身后,冰面上又传来一声炮响。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能不能再战,不由我们说。”
他说。
“由明军说。”
平壤城內,火銃声终於停了。
天亮前,明军完成了城门换防。
天亮后,李如松入城。
他骑在换过的新马上,亲兵护在左右,中军旗从北门进入平壤。
城门焦黑,门洞里全是碎木,断枪,火药灰和冻住的血。
地上的尸体,一时还来不及收,明军先用草蓆盖住一部分,剩下的由兵卒拖到街边分开归拢。
倭兵尸体,明军尸体,朝鲜百姓尸体。
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一摊血是谁的。
道路的两侧,断墙后面,陆续有人出来。
有人从地窖里爬出,满脸灰土,瘦得只剩骨头。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很快见血。
有人呆站在那里,看著明军旗號,像是不敢相信倭兵真的走了。
也有人哭不出来。
眼泪早在几个月里哭干了。
朝鲜官员和朝鲜军队,隨明军之后入城。
有官员刚看见城內惨状,就踉蹌了一下,被旁边人扶住。
几个朝鲜兵,衝到街边,翻开一具盖著草蓆的尸体,像是在找亲人。
有人找到后,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死者的手,肩膀一抖一抖。
周围很乱。
可那个跪著的人旁边,好像空出了一圈。
没人去催他,也没人去扶他。
李如松看著这一切,只下了第一道命令:
“先看粮,后看伤,再论功。”
隨后又补:
“城內不许乱杀乱抢。违者斩。”
“火药库封存,粮仓清点。”
“井水先验,不许乱饮。”
“伤兵先抬,百姓分区安置。”
“倭兵缴械者押后审,不许私杀。”
“沈惟敬何在?”
传令兵道:
“沈大人在城內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继续。朝鲜官员入城后,先隨他安民,不要急著摆仪仗。”
说完,他继续往城內走。
平壤已经復了。
沈惟敬在一处空地旁,设了临时粥棚。
老钱也在。
锅里煮著稀粥,米不多,水多,但热气能救命。
老钱一边舀,一边骂:
“排队!都排队!你们听不懂也给老子排!谁挤翻了锅,谁都没得吃!”
旁边一个朝鲜孩子,怯怯地伸出碗。
老钱看了他一眼,勺子停了一下,又多舀了半勺。
嘴上还骂:
“瘦成这样,端稳点,別洒了。”
韩守义从旁边经过,正好看见。
“老钱!”
老钱手一僵。
韩守义冷著脸:
“军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钱咳了一声。
“手抖。”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息,又看了看那孩子,最后转身走了。
“下回抖小点。”
老钱撇了下嘴。
“知道了。”
莫钦一行人,在一处清理过的街角坐下。
刘皋一屁股坐在断樑上,抱著藤牌,看它上面的坑。
“这玩意儿还能修不?”
南兵藤牌手,转过头看了一眼。
“能。边上重新缠好藤,里头再补一层。”
刘皋立刻问:
“咋缠?”
南兵藤牌手停住。
“你真想学?”
刘皋点头。
“想。门板没这个好使。”
南兵藤牌手笑了。
“行。等不打了教你。”
刘皋咧嘴。
“哪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刘皋脸垮了。
燕七坐在墙根,低头擦弓。
手腕上的布,已换了新的,还是有血渗出来。
冯斥候给他丟了一小包药。
“抹。”
燕七接住。
“谢。”
冯斥候道:
“別谢。以后你要还的。”
燕七看他一眼。
“用什么还?”
“命。”
冯斥候说完就走了。
燕七拿著药包,停了一会儿,开始低头抹药。
林君坐在一旁,把几样东西摊在布上。
鬼头留下的筹码。
从巷口收来的毒针。
几片沾著紫烟气味的碎瓦。
她很细心,一样一样包好。
莫钦把白蜡枪横在膝上,用布擦枪桿上的血。
枪桿上那几道刀痕,很清楚。
鬼头的,宫本的,还有火銃铅子的凹点。
刘皋看见了,凑过来。
“钦哥,你这枪还能用不?”
莫钦道:
“能。”
“要不要换一桿?”
莫钦手停了一下。
“你在说笑呢?这可是师傅给我的。”
意识到说错话,刘皋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时候,沈惟敬抱著那个小女孩,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