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借人(2/2)
“不是坏军规,所以才先来找韩把总。”
韩守义盯著他。
“说清楚。”
莫钦道:
“平壤是打下来了,可倭人退得太乾净。”
韩守义没接话。
莫钦继续道:
“城里死了不少倭兵,可真正难缠的硬手,不多。”
“牡丹峰上,有几个倭营里的狠角色,我见过。”
“其中有一个,认得我,也看见我了。”
“可他没动。”
韩守义眼神微动。
“没动?”
“没动。”
莫钦道:
“当时他若出手,未必能杀我,但一定能给我添大麻烦。”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退了。”
韩守义冷声道: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有把主力全押在平壤。”
莫钦抬头。
“韩把总,平壤城不好守,小西行长也知道不好守。”
“倭人从城里退,不是全乱。”
“有断后的,有收人的,有带车走的。”
“若只是败军逃命,不该这么齐整。”
韩守义沉默片刻。
“继续。”
莫钦道:
“李帅一定会追。”
韩守义冷笑。
“这还用你说?”
“是不用。”
莫钦道:
“可倭人也知道。”
“他们若想重新扳回一口气,就不会在城里硬拼。”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
“塘马,嚮导,驛道,旗號,传令,溃兵。”
“哪一样乱了,大军都要吃亏。”
韩守义盯著他。
“你有证据?”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没有铁证。”
韩守义抬脚就踹。
莫钦没躲。
这一脚踹在小腿上,不算重,但很实在。
韩守义骂道:
“没有证据,你跟我说这些?”
莫钦揉了揉小腿。
“所以我不是来请兵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请韩把总准我带几个人,去看一眼。”
韩守义冷冷道:
“看哪?”
“先看东边那条车路。”
莫钦道:
“南路车辙乱,东边也有车辙。”
“倭人南退正常,往东绕,就不正常。”
“若只是运伤兵,拖輜重,没必要绕那条废巷。”
韩守义脸色终於变了些。
“是燕七看见的?”
“是。”
“你还带谁?”
“林君,刘皋,燕七。”
“还有呢?”
莫钦停了一下。
“我想再借两个人。”
韩守义眯起眼。
“谁?”
“教头,猴子。”
韩守义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沈惟敬身边的人。”
“所以我得去借。”
“沈惟敬腿还没好。”
“我知道。”
“他身边刚死过人。”
“我也知道。”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知道你还开口?”
莫钦道:
“这事普通老卒未必合適。”
韩守义脸色更冷。
莫钦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老卒不能打。”
“是这事不一定是正经军阵。”
“那两个跟倭营里的怪人交过手,也懂他们的路数。”
“真碰上假旗號,假传令,诱兵,伏路,他们反应快。”
韩守义沉默下来。
风雪里,马桩旁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好一会儿,韩守义才道:
“莫钦。”
“在。”
“你记住。”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莫钦没有说话。
韩守义声音压低。
“你以前自己冲,死的是你自己。”
“现在你说一句走,后头就有人跟。”
“刘皋,燕七,林君,还有你想借的那两个。”
“他们都是活人。”
莫钦看著韩守义。
这一次,他没有笑。
“我知道。”
韩守义冷声道:
“你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会轻易说带人去看一眼。”
莫钦沉默一息。
“那我儘量学。”
韩守义看了他一会儿。
“去问沈惟敬。”
莫钦抬头。
韩守义道:
“我没答应你。”
“但也不拦你。”
“人借得到,是你的本事。”
“借不到,就回来领两个老卒。”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別谢早了。”
韩守义转身继续看马鞍。
“真查出事,再回来谢。”
莫钦扛起白蜡枪,往沈惟敬养伤的地方走去。
平壤城里能住人的屋子不多。
沈惟敬所在的偏屋,原先大概是朝鲜官吏家的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临时补过,门口掛著一块破毡子挡风。
莫钦刚走到院外,一个肩上缠著布的男人,便抬手拦住他。
三十来岁,脸色发白,腰间掛著短刀,身上还有刚包好的伤。
莫钦认得他。
老秦。
华夏联盟在辽东线的负责人。
老秦看了一眼莫钦。
“榜一大哥。”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
“莫旗头。”
莫钦道:
“我找沈大人。”
老秦看著他。
“借人?”
莫钦点头。
老秦脸色一下沉了。
“教头和猴子不能动。”
莫钦没有急著往里闯。
这让老秦反倒怔了一下。
莫钦道:
“我知道你们护沈惟敬不容易。”
老秦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先前山里死了多少人,我也看见了。”
老秦的脸绷紧了些。
莫钦看著他。
“可前头的路要是断了,沈惟敬待在这屋里,也不是安全。”
老秦皱眉。
“什么意思?”
莫钦压低声音。
“平壤不是终局。”
“李帅会追,倭人会退。”
“日军阵营那边,已经把下一段路当成翻盘点。”
老秦神色一变。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平壤没拼。”
“他们不是没本钱,是把本钱留后头了。”
“你们守得住这间屋子,守不住整条路。”
“我借教头和猴子,不是拿他的护身符。”
“是去看前头,有没有人把刀埋在雪底下。”
老秦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老秦,让他进来。”
老秦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片刻后,他放下手。
莫钦从他身边走过。
老秦低声道:
“莫旗头。”
莫钦停了一下。
老秦道:
“別让他们白死。”
莫钦回头看他。
“我不是来借死人的。”
老秦没再说话。
莫钦掀开毡子,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
角落烧著小火盆,药味混著潮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沈惟敬坐在床榻边,腿架著木板。腿伤没好,嘴倒是没閒著,手里还捏著半块饼。
教头站在门边,抱著胳膊,左臂吊著布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猴子蹲在火盆旁,正拿木柴戳火。
屋角里,小雅缩在那里。
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角上有半截旧线,大概是她娘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沈惟敬看见莫钦,挑了挑眉。
“莫小哥,升官了?”
莫钦看了看他腿。
“沈大人腿没好,消息倒是跑得快。”
“这叫消息通达。”
“我看叫閒得慌。”
沈惟敬笑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莫钦看了一眼教头和猴子。
猴子立刻警觉。
“你別这么看我。”
“我一看你这眼神,就觉得自己今天要倒霉。”
莫钦道:
“借你们两个办事。”
猴子立刻转头看沈惟敬。
“我说什么来著?他果然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