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户衙遇冷,拳打棉花(2/2)
“魏主事,度支司歷年卷宗浩如烟海
单是景和十年至今的底帐,便有数十箱之多。
动静若闹得太大,底下人的差事都没法办了。
依本官之见,你还是先看这本总帐,若有疑问,再说不迟。”
“谢大人提点。”魏逆生不卑不亢
“然则下官在翰林院修过《国朝食货志》
深知总帐出於底帐,底帐出於始单。
若只看总帐而不知其所从来,便是浮沙之上筑高塔,早晚塌方。
总帐自然要看,但须从底帐看起。”
值房內静了一霎。
几个正在低头写字的笔帖式,悄悄递了递眼色。
孙远脸上那层客气外壳又褪了几分,只拿官腔冷冷道
“既魏主事查帐之心如此急切,那便教司库將底帐调来就是。”
魏逆生微微頷首,不再接话,只轻轻吹了一口茶杯浮沫,神色坦然。
......
过了一个多时辰,底帐调来了。
两个书吏抬著一只樟木箱子走进值房,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箱盖掀开,內中密密麻麻码著成排帐簿,封皮泛黄,边角捲起。
魏逆生起身行至箱前,隨手取出一本翻开。
“就这些?”他问。
“回大人,景和十年至今的收支底帐,悉数在此。”书吏躬身答道。
魏逆生低头细阅手中帐册,不过连翻数本,便瞧出了问题。
这些底帐,並非依年份装订。
景和十年的册子內,夹著景和十一年的数笔支出
景和十一年的几笔起运银,又错钉在景和十二年的册子里头。
帐册已被人预先打乱了。
不是那种教人一眼便能看穿的乱法,而是刻意为之
將不同年份的帐页交叉装订。
粗粗一翻,每本皆按年份装订
翻开细看,方知內页顛倒。
不动声色,却比当面刁难更见阴狠。
当面刁难是明刀,明刀可避
此乃暗坑,暗坑难防。
“这就是所谓的下马威吗?
怪不得张大白鹅会现在外放大名府。
我且如此,若是其他二榜进士,六部观政又是何等刁难。”
魏逆生合上帐册,放回箱中,神色未改,转身走回自家案位坐下。
值房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著看这位新来的主事摔了帐册,或去找户部尚书告状。
若这般做了,便正中下怀。
寇元虽是户部尚书,却绝无可能为这点子“公务疏漏”去追究几个度支司的老臣。
毕竟连帐本都看不明白的新人,凭什么查帐?
但魏逆生既未摔帐册,亦未去找寇元。
“孙大人。”他平声问道
“下官於查帐之时若遇疑惑,可向哪位员外郎请教?”
孙远顿了顿,转目望向严辞。
严辞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魏主事是翰林院出来的大才子,连中三元,修过《食货志》。
『请教』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这话不软不硬,却是明明白白地拒了。
魏逆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严大人过谦了。
下官在翰林院修的是史书中的食货志,非是户部实务帐目。
史书讲究据实而录,度支司帐目讲究日清月结
二者虽有相通,毕竟不同。
严大人在度支司坐了十数年,便是闭著双眼,也比下官亮堂得多。
既严大人不肯赐教,不知孙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魏主事莫急。”孙远將手中毛笔搁在笔山之上,语气客气,却不带温度
“你我同衙为官,彼此切磋乃是应当。
只是户部有户部的规矩,度支司有度支司的章程。
魏主事初来乍到,不妨先从三年前的旧帐看起
先把各色名目、起存留解之规矩摸透了,再做计较不迟。”
“那便从这箱底帐开始。”魏逆生应道。
“对帐虽是枯燥活计,却是修史的基本功。
下官在翰林院別的不敢说,於帐目序时之考据,倒还算有些心得。”
说罢,坐回案位,將底帐摊开,提笔,逐行逐页地核对起日期来。
值房內復归寂静,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沙沙细响。
孙远与严辞交换了一下目光,未再言语。
同时,二人心中皆明镜。
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不跳坑,不接暗招,不与人正面衝撞,却也一步不退。
不显山不露水,倒教他们一拳打在了棉絮里,浑不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