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柏言朝露,远山暮靄(1/2)
行在路上,苏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时不时闪动的眸光,却出卖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如玉厢。
化雨大圣为何会提起如玉厢?
苏衍心中盘算著,脚步却未曾停顿,沿著青石小路向苏府深处走去。
如玉厢是苏府的禁地。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自他接任苏家家主之位的那天起,他便对外宣称,如玉厢是他的闭关之所,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逐出苏家,永不再录。
数百年来,无人敢踏足那片区域一步。
族中上下都以为,家主勤於修炼,闭关频繁,是苏家之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藏著的,从来不是什么修炼的秘法,也不是什么突破瓶颈的丹药。
那些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不需要藏。
如玉厢里藏著的,是他的秘密。
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想到这里,苏衍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
化雨大圣是何等人物?
大圣之境,俯瞰眾生。
什么样的秘密没见过?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一两件不愿示人的私事?
尤其是他们这种修为高深、位高权重者,享尽了人间荣华富贵,尝遍了世间珍饈美饌,看惯了红尘悲欢离合——正是因为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才更需要在修炼之外找些別的乐趣。
否则……
那太过漫长的岁月,足以將一个人的脑子熬坏掉。
苏衍这般想著,脸上的表情舒缓了几分,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天空。
苏家府邸有阵法护持,雨水落不下来,只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光幕,看到外面的天色。
灰濛濛的,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那连绵了许久的细雨,此刻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扯著那根雨线,一会儿拽紧,一会儿鬆开。
仿佛,雨要停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雨將停的缘故,苏衍觉得,他那连日来一直朦朦朧朧的思绪,竟慢慢清明起来。
像是一面被雾气覆盖的铜镜,被风一吹,露出了镜中的真容。
他想起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了。
叶寻。
那个叶家的落败公子,那个与他苏家颇有渊源、在他苏府长大的少年……怎么可能会是个戏子?
还有那个红衣戏子……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苏衍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劈中。
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一瞬间,他便醒悟了过来。
他中招了。
不,不止是他……
是苏府上下,所有人都中了招!
有人用某种他闻所未闻的手段,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和族人的认知!
有人在暗中布下了一盘大棋,將整个苏家都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那幕后之人的目標,是叶寻。
亦或是——他们苏家!
苏衍心中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沿著脊柱一路向上,直衝天灵。
他很清楚,能够无声无息地影响整个苏家,扭曲数百人的认知而不被察觉,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施展。
那背后之人,极有可能是一位大圣。
一位真正的、站在修炼界顶端的大圣。
若他的目標只是叶寻,那倒罢了。
叶寻毕竟是外人。
可若那人的目標是苏家……
苏衍不敢再往下想。
他当即生出念头,转身便要去苏家祖地,去找归海大圣商量对策。
顺便,他也要確认一下……归海大圣中招了没有。
然而,苏衍的脚步刚刚抬起,却又顿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方向。
那里,是如玉厢。
来都来了。
不如……先进去看看?
苏衍的脚缓缓落下,却没有转向,而是重新迈步,继续向如玉厢的方向走去。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大约是这世上最有魔力的咒语。
他知道自己应该先去见归海大圣,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
如玉厢深处,有一小院。
小院布有阵法。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归海大圣亲手布置的,等阶极高,在整个清火城內,没有任何人能在不惊动苏衍的前提下踏入此院半步。
苏衍站在院门外,抬手掐诀。
阵法打开了。
苏衍推开院门,迈步而入,径直走向里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近乎实质般的粉色雾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雾。
这是一种味道。
一种浓郁到凝结成形、肉眼可见的味道。
苏衍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愜意之色,像是久旱的庄稼逢了甘霖,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汲取著那股甜腻。
他的目光越过粉雾,落在屋子的正中央。
那里,搭著一座戏台。
不大,却很精致。
台面铺著暗红色的毡毯,四角立著雕花的木柱,柱上悬著轻纱帷幔,层层叠叠,像是新娘的盖头。
帷幔是粉色的,与那雾气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帷幔,哪里是雾。
戏台的正中央,竖著一根玉柱。
那玉柱通体呈淡淡的粉色,材质温润,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无数次,表面光滑如玉,不见一丝瑕疵。
那些浓郁的粉色雾气,正是从这根玉柱中缓缓溢出的,如同一位沉睡了千年的美人,在梦中轻轻吐息。
天罗香。
天罗一族的至宝,世间罕有的奇物。
长久不灭,气息不散,既能惑人心智,又能催人情慾,更能让人在迷醉中吐露真言。
苏衍走到戏台旁边。
那里掛著一排戏服,款式各不相同,顏色也五花八门。
有明黄的龙袍,有猩红的战甲,有素白的儒衫,有墨绿的劲装。
每一件都做工精良,每一件都纤尘不染,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苏衍的目光从那些戏服上一一掠过,眼神里带著几分贪恋,几分痴迷,像是情人在看心上人的面容。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划过那些布料。
最后,他的手停在一件大红喜袍上。
那喜袍很新,红得像血,像火,像盛开到极致的牡丹。
袍上绣著金线,绣著鸳鸯,绣著並蒂莲,一针一线都精致到了极致。
苏衍的眼眸微微一动,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伸出手,將那件喜袍取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然后,他將喜袍穿在身上。
喜袍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红色映在他的脸上,映得他面庞多了几分血色,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他迈步走上戏台,踩著那暗红色的毡毯,走到那根玉柱旁边。
深深一嗅。
粉色的天罗香顺著鼻息涌入,像是活物一般,钻入他的肺腑,渗入他的血脉,攀上他的神魂。
那股甜腻在体內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沿著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衍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痴迷又贪婪的表情,像是一个飢饿了太久的旅人,终於找到了食物。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深处泛著一层淡淡的粉光。
他轻轻扭动身躯,动作有些怪异,像是戏台上的花旦在练习台步,又像是一个不会跳舞的人在笨拙地模仿。
“天罗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多了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
“不愧是天罗一族的至宝。”
“长久不灭,媚毒入骨,吐真如泉……”
“吸上这么一口,当真是舒坦。”
或许是天罗香入了脑海的缘故,苏衍此刻的心情格外亢奋。
那根平日里绷得太紧的弦,在这一刻鬆开了。
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话,像是被撬开了盖子的酒罈,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站在戏台上,穿著一身大红喜袍,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自言自语。
“今日的我……要感谢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好妻子……林晚棠。”
“若不是她喜欢看戏,我还没有藉口组办什么戏曲大会……將你们这些下贱的戏子,都聚到我清火城来。”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几分嘲讽,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任我挑选。”
“第二个吗……”
苏衍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要感谢我的幼时好友、至爱亲朋……苏远山。”
“若不是他从小喜爱这狗屁戏曲,我也不会发现……”
说到这里,苏衍忽然顿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骤然蹙起,像是有一根针突然扎进了他的脑海。
苏远山。
这个名字,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封印的钥匙,一旦念出,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便轰然炸开,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在苏衍的记忆中,苏远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清火城。
此后数百年,音讯全无。
苏衍曾经派人找过,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后来,他就不再找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远山就和死在了外面一样,是一段被埋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淡淡一嘆,然后翻篇。
可是此刻,在提起苏远山的名字后,苏衍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一道最近几天一直出现在苏府內的身影。
那道身影很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熟悉。
他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和林晚棠说过一句话。
他只和苏家的下人交流,只和苏浅雪说话。
苏浅雪和那些下人,对他的身份没有半分质疑。
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那里,本就是苏家的一份子。
而那个人——
就是苏远山!
苏衍的瞳孔剧烈地震动著,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僵立在戏台上,穿著那身大红喜袍,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一动不动。
然后——
数百年前的往事,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呼啸著涌入了他的脑海。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那时候的天还很蓝,风还很暖,清火城的雨还没有这么多。
久到苏衍还没有蓄起鬍鬚,面容甚至还很稚嫩。
那年,苏衍七岁。
七岁的苏衍坐在学堂外的石阶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书页泛黄,墨跡斑驳。
一个小男孩蹲在他旁边,身上穿著下人的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处打了几个补丁,却乾乾净净,不见一丝污渍。
那是苏远山。
“柏言朝露映初日,远山暮靄伴归云。”
苏衍念出声来,声音清朗,带著几分孩童特有的清脆。
他扭头看向苏远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著要与人分享。
“这是今天夫子教我的诗,有远山你的名字哦!我特意念给你听的!”
苏远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真的哎。”他说,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几分羡慕,“只是可惜……远山是下人,不能陪著公子一起去学堂。”
苏衍眨眨眼,伸手拍了拍苏远山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修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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