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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大公报上的「一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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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还有人猜“一民”是已经去世的军统老人,有人猜他在香港,有人猜在大陆,眾说纷紜。

沈逸川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拉好围巾,压低帽檐,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翻涌著无数念头。

沈醉的家属还在香港。他的妻子、孩子、母亲,也许就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街市的某个摊位买菜,在某条巷子的某栋楼里生活。如果毛人凤知道了“一民”就是沈醉,那些人还能活著吗?自己绝不能点破。点破了,就是害死人。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不是纪录片,不是新闻报导,是电视剧。电视剧里沈醉被关在北京的功德林,跟杜聿明、宋希濂那些人在一起。穿著统一的棉袄,在院子里放风,晒太阳,写材料。他以为那是真的。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顏色的线,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误以为沈醉现在已经关在功德林了,自己是安全了。但他知道,不管关在哪里,沈醉都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他写的那些字,是被允许写的,也是被希望写的。管理处的刘领导说“写下来,对后人有用”,这句话是真的。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看到他脸色不太对,放下手里的衬衫,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把那份《大公报》放在茶几上。报纸翻到副刊那一版,“军统秘闻·一民”几个字在灯光下很醒目。“写这个『一民』的人,我认识。”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报纸,又抬头看著他。“谁?”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会害死人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一角,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沈逸川走到阳台上,看著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铁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对著窗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醉,你胆子不小。”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那天晚上,沈逸川翻来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沈逸川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醒来。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

他想起“功德林”里的沈醉。那个曾经在军统呼风唤雨的人,当年在云南,他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一句话可以让人死。现在他坐在铁窗下,穿著统一的棉袄,用铅笔在粗糙的稿纸上写那些他记得的事。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

他写戴笠,写毛人凤,写那些他亲手经办的事。没有人逼他写,是他自己想写。

他又想起那些还在台湾的军统老人。有的风光,有的落魄,有的在牢里,有的在逃亡。毛人凤还在台北的办公室里签文件,王升还在九龙盯梢,吴景中还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那些他从前的同僚,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运,各自有各自的帐要算。

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同情,是敬佩,还是兔死狐悲。同情沈醉,敬佩他敢写,兔死狐悲——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九龙塘的这间屋子里,每天写,每天藏,每天在刀尖上走。沈醉在铁窗下写,他在九龙塘的书房里写,都是写,都是为了不让那些事烂在肚子里。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按了按。

凌晨两点,他起来,走到书房,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月光,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月光很淡,只能看到纸面上模糊的白。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民』,一介平民。你想说的,我都懂。”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熄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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