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由一民联想到郑介民(2/2)
粟燕萍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靠在楼门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昨天唐如山看到《大公报》上那篇文章,怀疑是沈醉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毛人凤、王升他们没讲错,沈醉一定是被共產党枪毙了。”
沈逸川心里一紧。毛人凤对外宣称沈醉已被枪毙,粟燕萍信了。她信了,所以改嫁了。现在她又怕沈醉还活著——这种反反覆覆的煎熬,比一刀来得更残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粟燕萍从墙上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看著沈逸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高兴。
“沈先生,不瞒您说,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的消息,我带著婆婆、儿女在香港举目无亲,保密局根本就没人管我们,发的那点抚恤金都是金圆券,还不如废纸,没办法我就改嫁给了唐如山。我哪还有脸去问他现在还活著没活著啊。”她顿了顿,手指来回摩挲,“婆婆上个月刚刚去世,但我我还有沈醉的儿女要养。怕真是沈醉写的,牵连到他们。”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去《大公报》问过?也许有沈醉的消息。”
粟燕萍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有。我不敢。万一真是他写的,我问了,不是自投罗网?”
她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有人听我说了”的释然。“沈先生,谢谢你。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年,这些话憋在心里,没人能讲。”
沈逸川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粟燕萍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沈先生,您写的《潜伏》和《悬崖》、《绣春刀》、《黑名单上的人》,我都看了。写得真好。”她顿了顿,“保重。”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米白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她走过街角,拐进了巷子,消失了。梧桐树上的叶子在头顶摇著,像是在跟她招手,又像是在摇头。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追上去,说一句“沈醉还活著”,但他不能。他想说“沈醉不是『一民』”,但他也不能。他一句都不能说。说了,就是粟燕萍,害死沈醉的孩子和母亲。
他转身走进楼门,楼梯上的灯仍然黑著,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沉,像是脚底粘了铅。
推开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的锅冒著热气,牛肉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香的。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回来了?饭马上好。”
沈逸川没有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刺眼。
林婉清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厨房门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累。”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著。
晚饭的时候,沈逸川给林婉清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低下头吃了。念祖和怀瑾低头扒饭,克己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被林婉清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沈逸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想起粟燕萍说的那句话——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就改嫁了。他没有资格评判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婆婆也在,在那个年代,她能怎么办?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想起林婉清。跟著他从重庆到南京,再到香港,差点饿死,从没说过一个怨字。那些年,他靠边站了,没有收入,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他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时候,她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碗收出来的时候,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她没有催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说过“你別写了”。她只是把饭端进去,把碗收出来,把稿纸理好,把灯油加满。
他转身走回屋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林婉清正在叠衣服,把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衣柜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要把领口抚平,把扣子扣好,把袖子折进去。
沈逸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两只手环过她的腰,交握在她身前。
林婉清愣了一下,手里的衬衫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叠。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突出,掌心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扣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九龙塘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沈逸川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肩膀,闻到洗衣皂的味道。不是香的,是乾净的。乾净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