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黑社会的「拜访」(2/2)
老马连忙摆手,摆得很急,像在赶一只苍蝇。“沈將军您这话说的,我哪能为难您?这片场以后我罩著,不收钱。”他在沈逸川旁边坐下来,椅子太小,他挤得有些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著烟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苦笑了一声。
“沈將军,不瞒您说,当年毛人凤上台,我被一脚踢出来。跟您一样,靠边站。到了香港,什么都不会,差点饿死。”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用力压出来的,“后来跟了一个老大,收保护费混饭吃。这就是『工作』。没別的本事,就会这个。”他顿了顿,“您的《潜伏》《悬崖》《绣春刀》,我几乎天天都在看。丁修那句『得加钱』,我跟我手下的人说了,咱们以后收保护费也得讲规矩,不能乱加价。”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的,缝针的痕跡还隱约可见。他想起1946年在重庆,老马穿著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掛著金炼子,蹲在片场的摺叠椅上抽菸。乱世,能活著就不错了。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片场中间,看了看布景和道具,拍了拍一根木柱,那根柱子是道具,用力摇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回头对沈逸川说:“沈將军,您放心,从今天起,这片场没人敢来闹事。谁敢来,我马德胜第一个不答应。”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老马看了看表,说晚上想请沈逸川吃顿饭。沈逸川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老马这种“人情”,欠了不好还。但他看了一眼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角的皱纹比他记忆中多了很多。他点了点头。“行。”
陈国华在旁边连忙说:“我来安排,我来安排。”老马摆摆手:“不用你,我请。沈將军难得见一面,这顿饭该我请。”
晚上,旺角的一间酒楼。不大,但乾净,有包间,隔音好。老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烧鹅、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椒盐瀨尿虾、干炒牛河,还有一锅老火靚汤。沈逸川看著桌上的菜,知道老马是真的想请他。这顿饭不便宜,一个收保护费的人,捨得。
老马端起酒杯,站起来,双手举著,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將军,我敬您一杯。当年在军统,您没少照顾我。这杯酒,我欠您好多年了。”
沈逸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不太喝白酒,但这杯他喝了。老马坐下来,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当年那帮人,”老马咽下烧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散的散,死的死,抓的抓。能活著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没几个了。”他顿了顿,看了沈逸川一眼,“您算是运气好的。在香港,写小说,出名了,赚了钱。我们这些人,没那个本事。”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也能写”?那是骂人。说“以后会好的”?那是骗人。
老马自己又喝了一杯,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將军,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被毛人凤踢出来的时候,我想过死。从重庆坐船到香港,船开到半路,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江水,想跳下去。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觉得不甘心。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出生入死,最后被自己人一脚踢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毛人凤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得。”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些,像是在品那个辣味,“现在想想,活著还是好。活著还能看您写的小说,还能在片场碰到您。”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他放下杯子,说了四个字。“都过去了。”老马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苦笑了一下。“是啊,都过去了。可过去的事,过不去。”
散席时,老马拍著胸脯,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脸喝得有些红。“沈將军,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在香港这地界,我老马说话还算数。”
沈逸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跟老马握了握手。老马的手还是那样,骨节突出,虎口有厚茧。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掌心传过去。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鼻子吸了吸。“喝酒了?”
沈逸川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他把下午片场的事说了一遍,老马、保护费、军统、毛人凤。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林婉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当年军统的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沈逸川,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乱世里,能活著就不错了。”他说。林婉清没有再说,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