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抵达古石城(2/2)
下面有人鼓掌。
刘国宗摆了摆手,掌声停了。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年轻人,读书有用,奋斗有用。不管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去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闯出一片天。”
他端起酒碗,朝刘国清举了举。
“国清,这碗酒,我替老村长敬你。”
刘国清站起来,端著酒碗,跟刘国宗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干了。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度数不低,入口烈,烧喉咙。
刘国清放下碗,抹了抹嘴,坐下了。
刘国宗坐下来,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上菜!”
几个妇女从临时搭的棚子里端出菜来,一盆一盆地往桌上放。
菜不算精致,但实惠。
红烧野猪肉、燉野鸡、炒兔肉、凉拌野菜、醃萝卜、大葱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主菜是杀猪饭。
一头野猪,收拾乾净了,大卸八块,燉了一大锅。
刘国宗说,今天开心,杀猪饭是村里最高的规格。
这头野猪是前天在后山打的,两百多斤,肉紧实,肥膘不厚,燉出来香得很。
刘国清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肉確实香,比家猪的肉紧实,有嚼头,还有一种特殊的野味。
“好吃。”他说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听见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野猪就是他打的。
刘国宗端起酒碗,又敬了一圈。
打穀场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老人们坐著聊天,年轻人站著喝酒,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有人端著酒碗过来敬刘国清,刘国清来者不拒,一碗一碗地喝。
刘国清感觉到了,放慢节奏,夹口菜,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然后再喝。
角落里,李怀德和马长生被安排在旁边那桌。
李怀德端著酒碗,没怎么喝,眼睛一直看著主桌那边。
马长生坐在他旁边,倒是喝了不少,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嘴里念叨著“这酒够劲”。
李怀德看著刘国清跟村里人喝酒的样子,心里头在琢磨。
这位刘书记,在京城是高高在上的司长,回到村里就跟普通村民一样,该喝喝该吃吃,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在京城就不摆架子,回到老家更不会摆。
这种人,你跟他玩虚的没用,你得跟他玩真的。
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能干实事,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他把碗放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他在想,明天怎么办。
直接去找刘书记?
不合適。
让马长生帮忙传话?
显得刻意。
等刘书记来找他?
等不到。
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故意不看。
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领导接见下属”的场面。
李怀德来了就来了,別往前凑就行。
他要是懂事,就该老老实实待著,等回了北京再说。
要是不懂事,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刘国宗喝得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拉著刘国清的手,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老村长当年怎么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说他娘怎么在村口等他回来,说村里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刘国宗,是整个刘家,唯一的国字辈的,如果说,为什么其他的没了。
那是因为,百团大战之后,鬼子展开了最恶毒的报復,进行了秋季大扫荡的时候,村里也在位支援八路军而遭到了衝击,而老一辈为了掩护小辈,全部站出来,刘家最老的93岁,凡事七十岁以上的,全都给鬼子杀了个乾净,目的就是保护后代啊!!
刘国清听说这样的事情,心情也揪了一下,儘管原主刘国清在1942年就已经没了,他是顶號上来的,但那种感情,是不会变的,这个年代,就是有无数这样那样的英雄,交织成的热血年代。
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村子养了他,这个村子的人盼著他好,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细节,知道得太多反而难受。
酒喝到一半,刘国清站起来,把麻袋拎过来。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大块腊肉,用油纸包著,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一摞布匹,蓝布、灰布、白布,都是好料子。
然后是几包红糖,几包白糖,用报纸裹著,外面扎了细绳。
最后是一大叠全国粮票,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著。这就是张万林的心意了。
刘国宗看著那一大叠粮票,愣了一下。
全国粮票,在这个年代比钱好使。
你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东西,有粮票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那一叠粮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把粮票分成三份,递给刘国宗。
“宗哥,每户二十斤。多了没有,就是个心意。”
刘国宗接过粮票,手都在抖。
二十斤,不是二十两,是二十斤。
全国粮票,二十斤,搁在黑市上能换不少钱。
他这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衬村里人,不是在施捨。
施捨是高高在上的,他这是蹲下来的。
“国清,这——”
“宗哥,別跟我客气。”刘国清打断他,“村里人帮过我,我记著。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刘国宗把粮票收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粮票分给各家的当家人,一家一家的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斤。
打穀场上的灯光渐渐暗了,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
有人站起来告辞,有人抱著孩子回家,有人扶著喝多了的老人往回走。
村里的小伙子们收拾桌椅碗筷,妇女们打扫场地。
走到打穀场边上,刘国清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怀德。
就一眼。
不重,但意思到了。
李怀德端著酒碗,正往嘴边送,看见刘国清的目光,手停在半空,酒碗歪了,洒了几滴在手上。
刘国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去了。
就那一秒,李怀德读出了四个字——你老实点。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手上的酒,站起来,朝马长生使了个眼色。
两人趁著夜色,悄悄离开了打穀场。
.......
村口,卡车停在土路边的槐树下。
车灯灭了,月光照著车顶,泛著冷白色的光。
李怀德靠在车头上,手里夹著根烟,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没抽,就那么夹著,菸灰积了老长,风一吹就散了。
马长生蹲在车边,脑袋埋在胳膊里,已经睡著了,鼾声不大,但节奏稳,跟打拍子似的。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睡得著。
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刘国清在打穀场上看他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你老实点。这三个字像根钉子,钉在他脑门上,拔不出来。
他来唐山,嘴上说是搞副食品,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自己清楚,刘国清更清楚。
人家没点破,是给他留面子。
他要是不识趣,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很急,皮鞋踩在石头上,咔咔咔咔。
李怀德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肚子挺著,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跟前才看清是谁。
杨卫国。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乱了,脸上全是汗,在月光下反著光。
手里拎著那个黑色皮包,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捆著,看著狼狈得很。
“李厂长。”杨卫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喘。
李怀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杨厂长,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杨卫国站在车边,喘了几口气,把皮包换了个手,苦笑了一下。“哦,我跟书记一趟车。到了火车站,叫了个三轮车往这儿赶。路不好走,三轮车半道上坏了,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李怀德看了一眼他的皮鞋,鞋面上全是土,鞋帮子歪著,鞋带鬆了一只,拖著地。
裤腿上全是泥巴,膝盖那儿磨破了一块。
他心里嘆了口气。
这老杨,为了巴结刘书记,也是拼了。
“人呢?”杨卫国往村里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散了。”李怀德把烟掐了,在车胎上摁灭,“刘书记回老宅了。村里人都散了。打穀场上连桌子都收乾净了。”
杨卫国站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赶了几百里路,火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两条腿,走了半夜,到了,人家散了。
散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脚,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李怀德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跟杨卫国,在厂里是对头,你爭我夺,谁也不让谁。
可到了唐山,在这荒郊野外的村口,两个人都是巴结领导的可怜虫,谁也不比谁高明。
“杨厂长,今晚就在车上凑合一宿吧。”李怀德拍了拍车斗,“明天再说。”
杨卫国抬起头,看了看那辆皮卡的车斗,又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了,星星稀稀拉拉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把皮包扔上车斗,撑著车帮子翻上去,动作笨拙,肚子卡在车帮上,蹬了两下腿才翻过去。
李怀德也翻上去,两人靠著车斗坐著,谁也不说话。
可是,心里头都觉得对方可笑,也觉得自己可笑,辛辛苦苦跑一趟,结果毛都没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