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密整铁骑筹远势 偶逢番器悟先机(2/2)
曾经的荒坡,在桑蠡的商道手段交织下,已然彻底改头换面。
它真真切切地长出了骨血,变成了这大寧北境地界上,首屈一指、也最安稳的销金窟。
周起顺著主街缓步前行,耳畔满是商贩客旅的还价声。
行至一家当铺门前,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拔高的爭吵声,惹得几个过路客商驻足张望。
周起停住步子,侧目望去。
高高的曲尺柜檯外,站著个高鼻深目、满头棕色捲髮的西域商人。
他手里紧紧捧著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件,操著一口咬字生硬、顛三倒四的大寧官话,正与里头的掌柜爭执。
“这,最好之物!我要当,五十两!”西域商人涨红著脸,吐字一顿一挫。
柜檯后的掌柜扒拉了一下算盘,连连摆手,满脸的嫌弃:
“你这番鬼,老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劳什子在咱们这地界毫无用处。你若是不回来赎,老朽连五两银子都卖不上价。”
西域人急得手舞足蹈,音量又拔高了几分:“此物,能精准,看时辰!若非我,遭了贼人,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我也绝不卖!”
掌柜將一旁的抹布甩在肩上,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咱们大寧,白日里抬头看日头,夜里头街上有打更的更夫,用得著你这物件看时辰?老朽收了也是砸在手里。最多给你二两银子。你若是不赎,老朽瞧著这物件上头还镀了层金水,將那金皮刮下来,兴许还能勉强回个本。”
西域人气得鼻翼翕动,胸膛起伏,指著掌柜大声指责:“不识货!此乃,日尔马尼亚,王子,赐我之珍宝!你,不识货!”
掌柜一听这话,两眼一瞪,一把將手里的抹布拍在木面上。
“我日你马?你这绿眼珠子的番鬼,老朽好心给你开价,你倒好,敢指著老子的鼻子骂街?!”
掌柜怒气冲冲地从柜檯后头绕了出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推在西域人的胸膛上,连推带搡地將人往门外轰。
“滚滚滚!带著你这破烂玩意儿滚出去!老子不做你这笔买卖!”
西域人被推得踉蹌倒退,脚下一绊,退下石阶,险些跌在青石板上。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襟,气急败坏地指著门內。
“野蛮人!愚蠢!”
他將那物件放入怀中,转身便欲离去。
周起立在围观的人群后头,將这番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周起从围观的人群中迈出两步,停在那西域人身侧。
“这位朋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周起出声询问。
西域人转过头,见是个穿著常服的寧人,警惕之色未褪,操著磕磕绊绊的官话大声吐苦水:
“我的钱,被偷!现在,一无所有!只有此表。可这当铺掌柜,心黑!欲骗我之財!”
周起眉峰微拢:“这落马坡互市,立有军法铁律。只要踏进牌坊,便有大寧的军士持刀护卫。怎还有人敢在此地行窃?”
“不知!”西域人胡乱挥舞著手臂,神情急躁,“我,初次来此!刚来,货便没了!我,十分气愤!”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了这一笔。
互市安保森严,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看来是盯上了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回头必须让人去把这手脚不乾净的暗鬼揪出来。
他看向西域人,语气和缓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两眼,见他站立间渊渟岳峙,不似寻常市井之徒,便挺了挺胸膛答道:“我名,汉斯。来自,日尔马尼亚。”
“我叫周起。”周起伸出右手,“可否让我瞧瞧你手里这物件?”
汉斯迟疑了片刻,终是將那怀中的物件递了过去。
周起接在手中。这物件沉甸甸的,外壳是黄铜鎏金的材质,被打造成了浑圆的椭圆形,宛如一枚略大的飞禽鸟蛋。
他拇指按住边缘的机括,“吧嗒”一声,鏤空的金属盖子弹开。
錶盘之上,刻著一圈怪异的西洋符號。
黄铜壳子里,传出极其微弱却规整的“咔咔”齿轮咬合声。
周起端详著这枚铜表,指腹拂过表壳上的纹路。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当初在互市里,从另一个西域商贩手中买下的那枚千里眼铜管。
当时,他只当那是域外传来的稀罕玩意儿,拿去討了苏紫的欢心。
可此刻,听著掌心里齿轮转动声,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千里眼不是孤例。
大寧的朝堂之上,袞袞诸公还在为了几分权柄、几两盐铁的配额互相倾轧斗狠。
边防重镇的將士们,还在靠著血肉之躯去硬撼蛮子的铁骑,在泥泞中做著最原始的生死绞杀。
而西边那些被大寧称作“蛮夷”的人,正沿著一条,追问万物之理,再用其理造物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而且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们在用黄铜和发条,把无形无影的时间,精確地切割、计算。
有了精確的时辰算计,便能定位经度,完善远航的罗盘与航图。
能造出如此精密的齿轮,就有了製造更复杂连发火器与战船的技艺基础。
这道看不见摸不著的鸿沟,正在大寧沉睡的时候,悄然撕裂。
周起站在喧闹的街市中,肩膀忽地一沉。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夹杂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紧迫感,重重压在了他的脊骨上。
他合上黄铜盖子。
“你把这个表,当给我吧。”周起看向汉斯,“我愿出五十两现银,买下此物。”
汉斯面色一变,一把將那铜表从周起手中夺了回去,连退两步。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