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七章 凡人也要灯(1/2)
天还没亮。
青云观的院门,叩响了。
一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萧逸披衣开门。
院门外,赵铁柱蹲在台阶上,黑脸上挤了一脑门子的褶。
身后还跟著三个人。
一个老头。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一个挑著粪桶的汉子,肩膀塌。
见门开了,三个人齐齐往后缩。
赵铁柱站起来。
“……萧道长。”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这几位……”
“是我邻里。”
“想……想求张符。”
萧逸“哦”了一声。
自打钱通那笔大生意签了,青云观的符,就再没零售过。
一张三十灵石,统走万宝商会的货船,铺到东荒九城去了。
戒指里,陈渊本来正盘膝调息。
他这几日大半时候都在戒指里漂著,听萧逸早课,听王富贵报帐,听赵铁柱杵在门口陪客。
日子,舒坦。
可这一嗓子“求张符”
陈渊愣了一下。
他飘到戒壁边上,往外探了一眼。
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互相推。
最后被推出来的是那个挑粪桶的汉子。
汉子两条腿在抖。
他从怀里,哆嗦著,摸出一个布包。
一层一层,拆开。
桌上摊开一看,
几枚铜钱。
一小串乾瘪的山楂。
半角碎银。
“道长。”汉子声音也在抖,“小人……小人就这么多。”
“求……求张符。”
“家里小儿子,半个月没合眼了。”
“晚上不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井里有人。”
院里安静了一瞬。
陈渊在戒指里,嘴张了张。
没出声。
赵铁柱低著头。
那张黑脸,憋得通红。
那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收了收。
那老头,乾脆背过身去,盯著院里那面画著朝阳的白墙看。
陈渊在戒指里,咂了下嘴。
他活了两辈子。
今儿,差点把人忘了。
良久,他在萧逸识海里。
“请进来。”
“上茶。”
萧逸“啊”了一声。
院里。
萧逸取了张最普通的驱邪符出来。
陈渊在他识海里,
“不收他的钱。”
“贴心口。三日后自燃。”
萧逸照著说了。
那汉子捧著符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抖了好半天,他扑通跪了。
“道长,”
“您这……您这是活菩萨。”
陈渊在戒指里皱了皱眉。
他不太爱这个称呼。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铁柱杵在原地,搓著手。
陈渊在戒指里看著他。
看了半晌。
陈渊在萧逸识海里压低声音。
“请老赵进正屋。”
赵铁柱在那神龕下站定。
神龕上,那半张烧焦的残纸,被阳光斜斜地照著。
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著,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线。
陈渊飘出戒指,绕著赵铁柱转了一圈。
炼气三层。
底子乾净。
陈渊在戒指里咂摸了好半天。
然后,
“去叫王富贵。”
“告诉他,老祖出关了。”
萧逸愣住。
“老祖您不是没——”
陈渊打断他。
一炷香之后。
王富贵裹著件浅蓝长衫,匆匆赶到。
他一进正屋,先冲那神龕拜了一拜。
然后扭头看了眼赵铁柱。
眼里那一丝精光,闪了又灭。
“观主出关,”王富贵笑眯眯地拱手,“在下不才,来贺。”
陈渊在戒指里清了清嗓子。
他想了想。
出关这事儿,得有个仪式。
可他这魂体淡得跟一抹烟,又不太好看。
陈渊一咬牙。
魂体唰地一下,
青云观三清神龕正下方,那道香火气,托住了他。
一寸。
两寸。
一具实体,慢慢从空气里凝出来。
王富贵的下巴,咣地砸在了胸口。
赵铁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黑脸唰地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阵仗。
但他看见,
神龕上那张烧焦的残纸,在那一瞬,自己亮了一下。
像有人,跟那残纸打了个招呼。
赵铁柱扑通就跪了。
“……老、老祖。”
王富贵的腿也软了。
他往地上一跪,
“在下王富贵,”
“拜见观主。”
陈渊负著手,矜持地“嗯”了一声。
“老祖我闭关多年,”陈渊慢悠悠开口,“驻顏有术,让二位见笑了。”
王富贵忙不迭地。
“观主仙顏。”
陈渊心里头噯了一声。
这胖子,能去给皇帝当太监。
陈渊扫了眼王富贵。
又扫了眼赵铁柱。
“两件事。”
他声音放沉了。
“都跟你们二位有干係。”
院里光线斜斜地透进窗纸。
照在神龕上那张残纸上。
陈渊伸出手指,往那本摊在桌上的帐册上一点。
“这第一件。”
“东荒九城。”
“符。”
“贵了。”
王富贵一愣。
他这辈子,跟掌柜的吵价从来都是嫌人砍得狠。
头一回,听见自家东家说,自己卖得太贵。
陈渊也不解释。
他朝赵铁柱招了招手。
“老赵。”
“你过来。”
“这事儿,得你出手。”
赵铁柱嘿地抬起头。
“……我?”
“你。”
陈渊从桌上抓过一张废符,又抓过那只磨禿了毛的笔。
“你画一张。”
“驱邪符。”
“按萧逸教你那套,画。”
“可,”
陈渊摆手,
“不许灌灵气。”
“一丝都不许。”
赵铁柱怔了一下。
他抓笔的手,黑得跟炭似的。
他咬咬牙,蘸了硃砂。
一笔。
两笔。
回形纹。
敕字。
一张符,歪歪扭扭,画完了。
那符没光。
也不发烫。
就是一张沾了红墨的破纸。
赵铁柱低著头,
“……这玩意儿,能用?”
陈渊接过那张符。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两指併拢,在那符的“敕”字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没渡本源。
就那一点指力,跟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个手印似的。
可那张符。
“嗡”。
自己亮了一下。
又暗了下去。
像点了一下灯,
灯捻没多大,但那油,是认人的。
王富贵在旁边盯得眼珠子都直了。
陈渊把符往桌上一搁。
“这一张符。”
“对游魂,能驱。”
“对一个炼气一层的散修家里那点小阴煞,够使。”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
“这……”
“这一张,多少钱?”
陈渊看著赵铁柱。
“老赵。”
“你自己说。”
“你那邻里那个挑粪桶的。”
“这一张符,他能拿出多少?”
赵铁柱愣住。
他低著头,盘算。
那张黑脸上的褶子,皱了又皱。
良久,
“……一钱银子。”
“顶多两钱。”
陈渊“嗯”了一声。
“那就两钱。”
王富贵差点没坐住。
“两钱?!”
“观主,万宝商会那边,”
“那边是那边。”
陈渊指了指那张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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