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门建厂(2/2)
“那就试。”郑木生说,“明日先每种做十罐,找汕头港的陈老板,让他找人试吃。哪种反响好,咱们就批量做。”
第二日,淑柔亲自配料,做了四个口味的样品——原味(传统南姜咸香)、豉油味(浓油赤酱,咸中带甜)、辣味(干辣椒和蒜蓉,微辣咸香)、甜酒味(甜酒酿为主,酒香浓郁,偏甜)。
郑木生带著四十罐样品去了汕头港。三日后,他带回了好消息。
“陈老板说了,原味卖得最好,但豉油味和辣味也不错,有客商专门要这两种。甜酒味……女人和孩子喜欢,有个港岛来的太太,一口气要了十罐,说要带回去给她女儿吃。”
淑柔鬆了一口气:“那就都做。原味占六成,豉油和辣味各占两成,甜酒味占一成。慢慢试,看市场反应。”
市场,又是一个郑木生教她的词。淑柔现在说起来,已经顺口了。
三月初,春风送暖。
淑柔罐头厂的產能稳定在五百罐每月,但郑木生知道,这只是开始。產能有了,接下来是市场。
汕头港那边,陈记杂货铺依然是最大的客户,每月固定要两百罐。但郑木生不满足於一家铺子,他跑遍了汕头港的杂货街,又谈成了两家——德兴杂货铺和源丰海味行。
德兴的老板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潮商,专门做乾货生意,在汕头港有两间铺面。他尝了淑柔牌的罐头,当场拍板:“好东西,我要一百罐,先卖卖看。”
源丰海味行的老板姓吴,是汕头港最大的海味批发商之一,铺面在码头边,来往客商络绎不绝。他起初看不上这小作坊的罐头,郑木生硬是撬开一罐让他尝,他尝完后沉默了片刻,说:“每月两百罐,能供吗?”
“能。”郑木生说。
“那好,先供三个月。卖得好,加量。”
郑木生咬著牙答应了。每月两百罐,加上陈记的两百罐,德兴的一百罐,这就五百罐了——刚好是工厂的满负荷產能。
但他还要再扩。
“淑柔,”他回到海门,跟妻子商量,“汕头港那边的销路打开了,但咱们的產能跟不上了。五百罐全给了汕头,潮州府城那边怎么办?”
淑柔想了想:“咱们在潮州府城也设两个点?不用自己开店,找杂货铺代销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木生笑了,“咱们夫妻同心。”
三月初十,郑木生坐船去了潮州府城。他在那里待了三天,跑遍了府城的大小杂货铺,最后挑了两家位置好、客流大的铺子——一家在东街,叫李记杂货;一家在南门,叫黄氏海味。
两家铺子的老板都答应代销,先各拿五十罐试卖。条件是——卖得好,每月各加一百罐;卖得不好,退货。
郑木生答应了。他对自己的罐头有信心。
回海门的船上,郑木生站在船头,看著韩江两岸的春色。江水碧绿,两岸的稻田已经插了秧,农人弯著腰在水田里劳作。远处有几只白鷺飞过,在夕阳下闪著光。
他心里盘算著帐目:汕头港三家铺子,每月五百罐;潮州府城两家铺子,每月一百罐(试卖期)。这就六百罐了。再加上海门镇本地零售,和一些零散订单,每月至少要生產七百到八百罐。
“要扩。”他自言自语,“再招人,再添设备。”
船到海门,已是黄昏。
郑木生跳下船,快步走回工厂。淑柔还在车间里,挺著九个月的肚子,指导工人封口。阿莲和阿菊一左一右护著她,生怕她闪了腰。
“淑柔,你歇著。”郑木生走上前,扶她坐下,“这些事让阿莲姐盯著。”
“我不累。”淑柔擦了擦额头的汗,“木生,府城的事怎样了?”
“成了。”郑木生把经过讲了一遍,“两家铺子,每月至少一百罐。汕头那边也要加量。淑柔,咱们要扩產。”
淑柔点点头,脸上既有喜悦,也有担忧:“扩產要钱,要人,还要地方。咱们手头的钱……”
“手头有九十块。”郑木生说,“加上这月要收的货款,能凑一百五十块。够了。”
“够吗?”
“够。”郑木生蹲下来,握著她的手,“淑柔,你听我说。咱们现在的產量是五百罐每月,下个月要提到八百罐。需要再招五个人,再添一口蒸煮锅。另外,仓库不够用了,要在屋后搭个棚子,专门放原料和成品。”
淑柔听著,一一记在心里。她是淑柔罐头厂的实际管理者,郑木生管对外和策略,她管內务和质量。两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好,”她说,“你放手去做。我盯著生產,保证质量和產量。”
郑木生看著她,看著她黑瘦的脸、粗糙的手,还有那双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和骄傲。
“淑柔,”他轻声说,“你的预產期是下个月。到时候你要歇著,不能再操劳了。”
“到时候再说。”淑柔笑了,“走仔懂事,不会耽误咱们的事。”
郑木生摇摇头,不再劝。他知道淑柔的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月十五,夜。
郑木生和淑柔忙完了一天的活,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休息。海风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的灯火。
“木生,”淑柔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的罐头,最远卖到哪里了?”
“最远?”郑木生想了想,“应该是港岛。上个月源丰的吴老板说,有港岛的客商带了五十罐回去,卖得很好。下个月可能要加单。”
“港岛……”淑柔喃喃道,“那离咱们多远?”
“远。坐船要好几天。”郑木生说,“但再远,也有人买咱们的货。淑柔,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淑柔牌』会卖到暹罗,卖到南洋,卖到英国、美国。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海门,知道你的名字。”
淑柔笑了,靠在他肩上:“我信。你说的话,我都信。”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那块掛著“淑柔罐头厂”牌匾的门楣下,抬头看著那几个字。月光洒在牌匾上,字跡泛著银白色的光。
“淑柔,”他转过身,对著妻子,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海边的礁石,“我们的目標不是海门,不是汕头,是港岛、是暹罗、是全世界。”
淑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发亮,像是燃著两团火,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好,”她说,“那咱们就往全世界去。”
海风吹过,牌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的潮水拍打著礁石,一声一声,像是不知疲倦的鼓点。
1936年的春天,在海门镇的海边,一间掛著“淑柔罐头厂”牌匾的瓦房里,十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在编织一个关於咸鱼和远方的梦。
这个梦,从小小的海门开始,要穿过汕头港,越过南中国海,去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坚信能够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