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思想改造(1/2)
路景和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没开。
他摸黑推了推自行车,链条在夜色里发出细细的碎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拆开。
客厅的窗帘动了一下。
张桂兰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围裙的边角,看著儿子推著车出了院门。院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合页缺油,开关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叫唤。路景和每次晚自习回来都嫌这门响,但这回他推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那扇门合上,等那个吱呀声落下去,他骑上车,沿著巷子往东去了。
车铃鐺顛了一下,在巷口的路灯下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拐角。
张桂兰鬆开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那张a4纸被磁铁压著,边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过。其实屋里没有风,是纸自己不服帖,签字的地方用力太重,笔尖划出的小凹痕让纸面不那么平了。
吃完晚饭,路景和就说要去图书馆学习,家里氛围不好。
说完他脸就有点红了。
家里几个人都知道,县图书馆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甚至都不是开到晚上九点的。
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了。
路庆军和张桂兰都想要拦住路景和,但是还没有动作,路长青就来到了两方人中间,遮挡住了路长青和张桂兰的视线。
路景和得以出门。
但是两个人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就发生了刚刚的行为。
“別看了。”路庆军坐在沙发上,没抬头:“你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
张桂兰没吭声,走到厨房去收拾碗筷。
排骨汤还剩下小半锅,她端起来想倒进水池,手顿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个搪瓷盆扣上,搁进了冰箱。
她下意识留了一口。
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了。
路长青从厨房拎了壶热水出来,顺手把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汤收走了。
路庆军那碗排骨汤一口没动,汤麵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白的。
你就嘴硬吧,说得好像他自己不著急一样。
路长青没说什么,把碗端进厨房,然后又出来,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是路清晏买的茶叶,说是手工炒的毛尖。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路长青打开盖子闻了闻,茶叶保存得还行,没受潮。
他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衝上热水。
水汽腾起来的时候,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像是一个人蜷了很久的身子终於伸直了。
路庆军闻到了茶香,抬起眼睛看了看。
路长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路庆军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抿了一口。
“爸。”
路庆军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捧著。茶杯不大,他那一双常年握瓦刀的手捧著一个白瓷杯子,看起来有些笨拙。
“你说。”路庆军说。
路长青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路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路长青靠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看著路庆军。他的动作很自然,这种放松反而让路庆军有点不自在。
“爸,你觉得我姐委屈不委屈?”
路庆军捧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像是从窗户外头扔进来的一块砖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才让人听清楚它落地的动静。
路庆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她受不受委屈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路长青的语气很平:“我听我妈说过几回,说我姐小时候,过年买新衣裳,先紧著弟弟。她上初中那会儿,自行车坏了想换一辆,你说將就骑,转头给景和买了辆新的小自行车。”
路庆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时候不是穷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路长青,而是看著茶几上的菸灰缸:“她一个女娃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路长青没有追著这句话往下问。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但路庆军知道,路长青从来不说隨口一提的话。
张桂兰刷完碗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听见了刚才那半句话,想接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只是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离沙发隔了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能听见他们说话,又不用参与进来。
路长青放下茶杯。
“爸,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觉得重男轻女这件事,它到底是咋来的?”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眉头皱了一下。
“啥咋来的?”
“就是从哪儿来的。”路长青说:“为啥老一辈人都想要儿子?这个想法总有它的道理吧?肯定不是因为生下来就觉得闺女不值钱。”
路庆军想了想,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茶几上磕了磕。
“以前都这样。”他说:“也不是哪一家这样,家家都这样。”
路长青等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爸,我跟你说说我琢磨出来的东西。”
路庆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路长青。
“你说。”
“以前是农业社会。”路长青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像是一个田字:“一家一户,靠地吃饭。种地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力气活。同样的地,你多一个人下地就能多收一成粮食,多一个男的就是多一份力气。这不是谁故意看不起谁,是生產力决定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以前是宗族社会。你姓路,你们村都姓路,村里跟隔壁村爭个水爭个地,靠的就是男丁多。男丁多的,人家就是不敢欺负你。”
路庆军听著,手里的菸灰落了一截在茶几上,他没注意到。
“所以你要说重男轻女是坏心眼,它也不是。它是在那种条件下活下来的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个观念。那个观念在他们那个年代,甚至是好用的,是对的。”
“但是。”路长青看著路庆军:“爸,你想想,现在种地还靠人吗?收割机往地里一开,一百个人割一天不如它跑一趟。再说爭水爭地,现在是法治社会,打架打贏了也得拘留。那个观念已经不好用了。更何况,现在也不用爭水爭地。”
路庆军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低著头,两只手互相搓著。
路长青没有停。
“爸,我再说一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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