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 下(2/2)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还躺在那片积水里。金髮铺在水面上,血从发梢渗进去,洇成一大片暗红。霓虹灯管还在头顶嗡鸣,红的光,蓝的光,交替落在她睁著的灰蓝色的眼睛上。
他趴过去——腿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他用前臂和膝盖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往前爬。
几米,他只爬了几米,把她的头从积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血和他的手掌之间只有一层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还热。这双手今天下午刚救过两条命,现在按不住她一个人的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晏哥……別怕……”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抬到半空垂落。他攥住它——很凉,比他的手凉。
她再没出声。灰蓝色的眼睛还睁著,霓虹映在瞳孔里,红的光,蓝的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的贝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著她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他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涕泪满脸。
雨还在落,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在巷子外面响成一片。
有人从巷口跑进来——警察,急救员,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有人喊了什么,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没有放。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他吼出来,声音被从胸腔最深处活活撕开,不经过声带,直接撞在喉咙口就碎了。然后第三只手、第四、第五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衣袖,把他往后拖。
他被拖开了,她的金髮从他指缝间滑出去。他拼命往前挣,但后脑的钝痛把他的力气全部抽走了,眼前一黑,又亮了,又黑。他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他也受伤了”——然后一双手把他按在担架上,头被固定住,有人在翻他的眼皮看瞳孔。他拼命偏过头想再看她一眼,担架被抬起来了,巷子的霓虹灯管从他视野里滑过去——红的光,蓝的光。救护车的后门在他头顶合拢,把所有的光都关在外面。
五天后,格雷厄姆殯仪馆(graham funeral home)。
她父母从出事那里就从洛杉磯赶来。
此时母亲坐在遗体旁边,握著女儿的手,金髮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肩膀在抖。父亲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肩膀没有动。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裴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按在眼眶上,掌心压住嘴唇,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他靠著墙蹲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哭声,旋即变成被掌心闷住的悠长呜咽,然后归於沉默,久久没有站起来。
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冬天来了。
绿草地公墓(greenwood union)。
葬礼,细雨时停时落。
棺材入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咚,闷的,实的,然后才是雨声。
太阳被雨云遮住。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裴晏站在最前,他面容木然,没有落泪。
葬礼结束了。亲友们的黑色雨伞像一朵朵收拢的枯花,消失在绿草地公墓那条蜿蜒的柏油小径尽头。裴晏没有走。他站在那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听著隔壁高尔夫球场隱约传来的击球声。那声音很清脆,像极了他在哥大手术室里,用止血钳叩击器械盘的动静。
利亚姆·奥谢就站在公墓门口那棵巨大的悬铃木下。
黑西装,没打伞,他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但肩很宽,袖管在雨水里洇成了更深的黑色。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布鲁克林的冷风削过——颧骨偏高,下頜宽而硬,眉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从左边眉峰一直拉到颧骨下方。这种脸年轻的时候大概很能惹事,现在只是沉默地站在雨里,头髮凌乱,被雨浇得往前塌了一綹,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淋湿的肩膀纹丝不动。
他在墓园门口拦住裴晏。
“裴医生。”
裴晏停住。
“科斯塔家族,文森特·科斯塔,开枪的人。我的人听到的消息是,有人付了钱,数目不小。”
裴晏看著他,雨顺著两个人的脸往下淌。
“为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收了钱,要处理你。你一个心外科医生还能得罪什么人?只不过你救过的人有多少,你自己数过吗?什么人会花大价钱买你的命,你心里有数吗?”
裴晏默然,雨声填满墓园。
他看著墓园的铁门,雨落在肩头。
她挡在他面前。
她挡了一场谋杀。
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他害死了她。
利亚姆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们一次没杀掉你,可能会有第二次。我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活下去。”他停了一下,“我需要医生,我需要一个能在子弹卡在脊柱旁边时手还不会抖的人。你救过我的命,我亲身体会过你高超的技能。你可以做奥谢帮的医生,专门处理枪伤、刀伤,不用上街,不用沾血。我的人不会问你是谁,只会记住你救过他们的命。作为交换,奥谢帮给你庇护。”
裴晏没有说话。
“你有证据吗?”
利亚姆沉默了一瞬:“没有,监控坏了,弹壳捡走了,证人不会出庭。”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医生。你需要活路。”
裴晏看著他。“我不需要活路。我需要公道。”
“公道,呵呵,公道。”利亚姆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单词。
裴晏转身。
“裴医生。”
裴晏停住。
“你斗不过他们。”
裴晏没有回头,他把车缓缓开出墓园。
车头扎入跨布朗克斯高架桥那巨大的阴影。
这里再也没有上州的林荫感。头顶交错的高架像一头钢铁怪兽的肋骨,切断了最后一丝灰色的光。高架桥下,斑驳的涂鸦被渗下的雨水洇成一片骯脏的墨跡,漏水的生锈管道在阴影里嘶嘶作响,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路过这里的灵魂。
几朵在赫金森河大道被带出来的、凋谢的紫菀花,此时正无力地落在布满机油的人行道上,被积水浸透,又被踩烂,在这片永远不见阳光的柏油路上,凌乱成泥。”
她咬过他肩膀的地方,那圈浅浅的牙印,现在像烙铁一样烫。
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著。走廊里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他推开门,门玻璃上倒映出他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