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审判与哀悼之槌(2/2)
“晏哥。”
“嗯。”
“你確定?”
“確定。”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就算活下来,你应该再也不能当医生了。”
他的手乾乾净净的,指节上还留著手术台上长时间握持针器磨出的茧。
“我知道。”
“不管成没成功,你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些你杀过的和想杀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投影的光微微发颤,墙上卡通女孩的轮廓静止了,投影仪的风扇声突然变响——gpu在运转,她在算。算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平稳,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算完之后才放上来的。
“我计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你的战术能力,敌人的数量,武器配置,行动时间窗口,科斯塔家族的安保升级周期,纽约警方的响应速度——全部算进去了。”她停了一拍,“百分之十九。”
裴晏没有说话。
“我算了好几遍。一样。百分之十九。不到两成。”
“百分之十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以前做过很多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的手术。十九,已经很大了。”
他停了一下,眼睛还看著墙上那个卡通女孩。
“就算是零,我也不怕——那我可以早一点见到你。”
投影的光静止了片刻。她的声波纹极轻极快地抖了一下——这一次她没压住。那波动在墙上颤了好几秒才慢慢平下来,然后她开口,语调更稳,像她活著时在机房里跑代码,確认了最后一行参数,按下回车键之前会用的那种声音:“好,晏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墙上的光变得更冷,近乎白色。“你確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靠在那里,看著墙上那个卡通女孩。她的眼睛弯著,嘴角那个窝左边比右边深一些。和薇薇安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她不会再变老了,不会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著一杯凉掉的咖啡,踮起脚亲他一下。她不会了。
“如果不做,我活著也等於死了。”
墙上的光闪了一下。
“每天早上醒过来,看见她还坐过的那片凹陷;每天晚上闭眼之前,听见她还在走廊里等我的声音——我受不了。如果连替她討回公道这件事我都不去做,那我这条命,就真的没有用了。”
他看著墙上那个卡通女孩。
“我確定。”
投影的光暗下去,整个墙面都暗了,四个摄像头的指示灯也灭了。
他坐在完全的黑暗和安静里。
然后,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亮了。
一道极细的雷射从天花板的投影仪里射下来,在地板上铺开,光束在空中编织,一层一层,半透明的授权台,边缘泛著暗金色的光,四角各有一根光柱往上延伸,在檯面上方交匯。台面的纹理模擬了实木的质感,边缘有磨损的痕跡,光柱的交接点处,细微的光子在散射。
台面正中悬浮著一柄小锤。红色槌头,暗金色手柄。槌头一侧刻著“晏”字,另一侧刻著天平。锤子旁边,一块铜色的金属板悬在半空,巴掌大小,表面在光里泛著冷调。
裴晏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骨响。小腿像灌了铅,血液从麻木里挣出来,针扎一样刺痛。他走到台前,伸出右手,虚虚握住那柄小锤。手指穿过雷射的影像,什么也没有抓到,但小锤的光影跟著他的手势动了,像被他的手指拢住了一样。红色槌头,暗金色手柄,他的拇指不自觉摩挲手柄的位置,和他从前握手术刀时一模一样的习惯。指腹穿过光影,没有触到任何东西,光束在他手背上投下极细的光纹,没有温度。
“这是——”
“审判与哀悼之槌。”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落下来,语调更稳了,“授权需要敲三下。三下之后,復仇模式启动。所有系统进入战斗形態。我的全部算力归你。我替你標註死亡的全部路径。”
裴晏看著手里那柄由光构成的锤子。红色槌头,暗金色手柄。
他抬手,虚握著小锤,落在铜板上。
第一下。
铜板的光影震了一下。一圈暗金色的光环从槌头落点扩散出去,沿著台面边缘亮起。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合成的撞击音——闷的,沉的。虎口的震动从槌柄传上来,穿过腕骨,和他在手术台上握持针器时感受到的那种精准的回弹力一模一样。
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天花板的投影里掉下来,像西部时代悬赏令上剥落的旧羊皮纸,边缘带著被火烧过的焦痕。文森特·科斯塔的脸从照片正中央浮现出来——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照片下方浮出两个暗红色的粗体单词,像是用老式印刷机一字母一字母砸上去的。
dead or alive。
第二下。
第二圈暗金色光环亮起。撞击音比第一下沉了一度。掌心渗出了极薄的一层汗,槌柄在虚握的指间微微滑动了一下——他收紧了手指。
墙上开始浮现科斯塔家族的组织架构图。从街头的跑腿小弟到中层头目,名字、绰號、负责的业务,一层一层往上。最顶端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旁边浮出一张冷静的面孔。伊莎贝拉·科斯塔。家族教母。投影仪的风扇加速转动,gpu阵列的嗡鸣从墙角传来,水冷管道里的液体流动声被扬声器放大了一层,空气中浮出极淡的、像电路板被烤热的气味。
第三下。
第三圈暗金色光环亮起,整个台面都亮了。撞击音沉到最低,然后被风扇的嗡鸣吞掉。
墙上的投影裂开了。
无数个小窗口,像监控室里的屏幕墙,每一个窗口都是布鲁克林的一处监控盲区。小窗口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整个布鲁克林——码头,修车厂,废弃仓库,酒吧后巷。红门酒吧的霓虹灯管在其中一个窗口里闪烁,数据流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满墙的绿色数字像有人在把整个战术图书馆的藏书全部拆成单页、同时砸在墙上——枪械精度训练、近身格斗技术、步法转换与切角、隱匿与潜行、暗杀技巧、审讯与反审讯、监控系统攻防、车辆追踪与反追踪、cqb切角图解、重剑与匕首的握法对比、战术推演模块、夜视装备操作、简易爆炸装置识別与拆除、城市环境狙击计算——每一项都標註著时间表、强度、目標心率、预计达成周期,满墙都在流淌著绿色的数字。
然后,所有窗口同时收束,所有数字同时停止滚动。
墙上只剩一行字,白色的,静静地悬在正中央。
“晏哥训练计划”
然后这行字被她亲手划了一道刪除线,刪掉了“晏哥”,她在上面重新写上了另一行字。
“晏&vivian的训练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