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灞桥送別(2/2)
贺知章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李珍时略显意外,最后落在李白身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太白?”
李白上前几步,在贺知章面前深深一揖:“贺监,太白来送你了。”
贺知章颤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李白的手臂。
“哈哈!好,好。”贺知章连说了两个好字,“老夫还担心见不到你了。你来了,老夫便放心了。”
“贺监哪里话。”李白声音也有些不稳,“当年若无贺监,便无今日之李白。白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贺监的知遇之恩。”
贺知章笑了笑,眼中隱隱有泪光闪烁:“老夫活了八十六岁,见过不知多少所谓才子俊杰。但能让老夫一见倾心的,只你李白一人。老夫这一生,做官没做出什么名堂,写诗也没写出什么传世之作,但能识你李白,此生无憾矣。”
这番话出口,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李珍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是穿越者,自然知道眼前这些人將会在未来文学史上占据怎样的地位。
李白会成为“诗仙”,杜甫会成为“诗圣”,王维会成为“诗佛”,高適会成为边塞诗的代表人物。而贺知章,虽然在后世的名声不如这些人响亮,却是盛唐诗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些文坛巨匠齐聚霸桥,只为送別一位即將老去的故人。
“达夫兄,拿酒来。”李白忽然道。
高適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酒囊递了过去。李白接过,拔开塞子,將酒囊递给贺知章:“贺监,三百里霸桥送別,岂能无酒?”
贺知章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他的鬍鬚滴落,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顾。
“好酒!”贺知章大笑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到李白手中。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青翠,上面刻著一个“贺”字。
“这是老夫的信物。老夫在会稽有一处田庄,虽然简陋,却有三亩美池。太白日后若是路过会稽,定要来饮一壶老夫自酿的米酒。”
李白双手接过玉牌,郑重收入怀中:“贺监放心,白定会前往。”
贺知章又看向杜甫、王维和高適,一一叮嘱了几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那日曲江宴上,老夫便觉得殿下与眾不同。今日殿下来为老夫送行,老夫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相赠。”
“贺监请讲。”李珍拱手道。
“殿下生得太像那位了。”贺知章压低声音,只有李珍能听到,“这是殿下的福气,也是殿下的灾祸。老夫在朝中数十年,见惯了兴衰荣辱。殿下若是只想做个太平郡王,安享富贵,那便什么都不必做。但殿下若想有所作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便要早做打算。”
李珍心头一震。
贺知章这话几乎就是明著告诉他:你已经被皇帝盯上了。要么远离权力中心,要么就让自己变得不容撼动。
“多谢贺监提点。”李珍深深一揖。
贺知章摆了摆手,脚步蹣跚地转身向青帷马车走去。几位老僕上前搀扶,他摆摆手,自己抓著车辕,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夫扬起马鞭,牛车缓缓启动。
“贺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在场所有人齐齐拱手,向那辆远去的青帷马车深深拜下。
李白拜得最久。当眾人都直起身时,他依然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珍看著那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心中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贺知章自己的诗,在后世流传极广: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