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北仓夜战(1/2)
驛卒跪在宫道上,泥水从甲片间往下淌,手里的军报已经被血浸透了边角。
李世民接过军报,拆开只看了数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卢龙节度使李玄道急报。”他抬眼望向眾人,“三日前,三千骑自平州南下,名义上是押送缴获的私盐与军械,行至渔阳以南后失去踪跡。沿路驛站有七处被毁,死者皆是被自己人的横刀所杀。”
魏徵皱眉:“三千骑不可能凭空没了。卢龙军中必有內应。”
裴行简接过军报细看,指著最后一行道:“这里说,最后发现那支骑兵的地方在白狼水附近。河岸上有大量车辙,不像往长安来,倒像是往海边去了。”
周澈的目光落在那枚火焰纹印上。
“他们不是失踪,是换了路。”
李世民看向他:“说下去。”
“海门的银钱线从卢龙入手,经淮南转运,再由海路出境。如今三千骑兵带著缴获的私盐和军械南下,表面看是押运,实则很可能在替某人护送更重要的东西。”周澈顿了顿,“火官敢把这件事送到朝堂,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查。那批货恐怕已经离长安不远。”
一名兵部侍郎上前道:“陛下,若真有三千边骑入关,长安周边各军都该有所察觉。臣以为,应先封锁潼关、蒲津关,严查往来商队。”
“封关会惊动他们。”裴行简说道,“而且三千人太显眼。他们未必会整军入城,更可能把人拆开,混进脚夫、商旅、漕队里。长安每日进出数万人,硬查只会让城中先乱。”
李世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周澈。
“你想怎么做?”
“放一条路给他们。”周澈道,“海门既要送货,总要有人接货。我们不必把全城翻过来,只盯住他们最想靠近的地方。”
魏徵立刻反应过来:“太仓?”
周澈摇头。
“太仓刚遭袭,守备已经加倍。火官不会再往那里送东西。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能让朝堂和军中一起乱起来的地方。”
李世民眉头微动。
“军器监。”
殿內一时无人说话。
军器监紧挨將作监,掌管甲冑、弓弩、火器铸造。若有一批军械从北方流入长安,又被人藉机栽到东宫、兵部,玄武门之乱便会从一夜的宫变,变成一场牵连边军的谋逆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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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疲惫被压成一片冷色。
“东宫里还有人没有清出来。”他说,“杜衡经营多年,卫率、库房、詹事府都可能留著暗线。若军器监出事,他们第一个拿来做文章的,仍会是东宫。”
李世民看著他,声音放缓了些。
“朕让你留在东宫,是让你避嫌,不是让你把自己关成聋子。”
李承乾俯身行礼:“儿臣明白。儿臣请交出东宫所有外出腰牌与库印,凡今夜之后持东宫文书出城、入城者,一律先押后验。若有人反抗,东宫卫率可就地拿人。”
周澈看了李承乾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等於亲手把东宫最后一点可被人钻的缝隙也封住了。
李世民点头:“准。”
长乐站在殿侧,忽然开口:“周澈,火官昨夜留给我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说宫里还有礼。”她手指轻轻敲在剑柄上,“我回宫后查过掖庭和太液池,没发现新的暗道。但有件事很怪,綺霞院附近最近半月多了几辆送炭车。”
裴行简皱眉:“入夏送炭?”
“名册上写的是药炭,说郑才人身子弱,怕夜里受寒。”长乐冷笑一声,“可郑才人入宫才两个月,掖庭的库房却给她记了八车药炭。”
周澈立刻问:“车从哪来?”
“將作监。”
李世民眸色骤沉。
军器监、將作监、掖庭、火官,这几条原本散乱的线,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紧了。
周澈转身便走。
“裴行简,带百骑司去查將作监近三个月的出入帐。长乐,你回宫盯住郑才人和掖庭库房,不要打草惊蛇。陛下,请立刻封存军器监火药、弩机和铸铜帐册。”
李世民頷首:“去。”
周澈刚走出太极殿,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
武媚抱著一捲图纸跑来,额头上全是汗。
“周大哥,我在杜衡烧坏的城图背面找到一行字。”
她把图纸摊开。
那是一张长安城西北坊的旧图,图上原本没有標记,只有军器监后墙外多了一道极淡的硃砂线。硃砂线一路延伸,最后停在永安坊一座废弃的观音庙前。
旁边写著七个字。
“今夜子时,开北仓。”
周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声音低了下来。
“北仓不是太仓。”
裴行简从殿內快步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变了。
“长安城北的北仓,十年前就废了。可它地下有旧河道,通军器监后库。”
远处暮鼓尚未敲响。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的长安不会安静。
子时前半刻,永安坊已经被夜色吞没。
废弃观音庙外停著两辆运柴车,车辕上掛著寻常商號的木牌。车夫缩著脖子坐在阴影里,像是在等人开门。庙门紧闭,门缝下却渗出一线昏黄的光。
周澈伏在对面屋脊后,盯著那两辆车,低声道:“车轮压痕太深,里面装的不是木柴。”
裴行简趴在他身旁,借月光看了一眼。
“每辆至少两千斤。”
“里面若是火药,足够炸塌半座军器监。”
长乐藏在巷口的阴影中,身后带著十余名女卫。她换了一身黑色轻甲,连髮带都束得利落,只露出一双冷亮的眼睛。
周澈看向她:“你守外面。车一动,先断后路。”
长乐没有爭辩,只道:“你进去以后,半刻钟没出来,我就带人撞门。”
“好。”
子时一到,观音庙的侧门终於打开。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提著灯。他先看了看四周,才抬手示意。两名车夫跳下车,掀开柴薪,露出底下用油布裹住的长木箱。
灰袍人压低声音:“货都齐了?”
其中一名车夫道:“白狼水那边分了六批,进城的只剩这两车。卢龙军的人折了不少,李玄道派人追得很紧。”
灰袍人冷冷道:“死人不用管。东西送进北仓,明日朝会前,军器监会自己起火。”
车夫迟疑了一下。
“上头真要把军器监炸了?那里可有不少工匠。”
灰袍人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嚇人:“火官做事,什么时候在意过工匠?”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箭矢钉入车辕,几乎擦著那车夫的手背飞过。
“拿下!”
周澈从屋脊跃下,横刀出鞘。裴行简带著百骑司从两侧包围,长乐同时封死坊口。灰袍人反应极快,抬手便將灯盏砸向木箱。
周澈一脚踢飞灯盏,灯油泼在石板上,火星却还未落地,便被他用斗篷压灭。
灰袍人已经退进庙门,里面隨即响起机括声。
“有埋伏!”裴行简喝道,“別追门!”
话音刚落,庙墙上射出数十支短箭。百骑司立刻散开,仍有两人被箭钉中肩背。周澈贴著墙根衝到车旁,一刀劈开木箱外的油布。
箱中没有火药。
里面整整齐齐摆著数十副崭新的禁军甲冑,每一副胸甲內侧,都刻著东宫卫率的暗记。
长乐脸色冷了下来。
“他们要让人穿著东宫甲,去炸军器监。”
周澈掀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是制式横刀、弩机,还有十余枚铜製令牌。令牌上的字不是东宫,也不是兵部,而是卢龙军左营。
裴行简拿起一块令牌,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失踪的三千骑里,有人已经进城了。”
庙內忽然传来闷响。
地面震了一下,观音庙后院的砖墙竟缓缓裂开,一队披著黑甲的人从地下通道里衝出。他们没有喊杀,只举起弩机,对著巷中的人一轮齐射。
周澈抬刀格开箭矢,肩头旧伤被震得发麻。
“留活口!”
黑甲人却像没听见。他们射完弩箭,立刻分成两路,一路扑向运柴车,一路直奔巷口。为首那人脸上蒙著铁面,手中提著一柄陌刀,刀锋扫来时带著沉闷的风声。
长乐迎上去,剑锋擦过对方甲片,迸出一串火星。
那人力气极大,一刀逼得她连退两步。周澈从侧面切入,横刀斩向他腕间。铁面人收刀格挡,忽然借势往后翻身,落在庙墙上。
他没有逃,反而抬起手,吹了一声短哨。
远处的城北,忽然亮起三点火光。
裴行简脸色一变:“他们还有人!”
铁面人看著周澈,声音从铁面后传出,低沉而模糊。
“周少卿,你守得住北仓,守得住满城的口吗?”
他抬手扔下一枚火丸。
火丸炸开白烟,庙墙后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周澈衝过去时,只看见地下暗道的铁门已经落下。
与此同时,长安北城方向响起了军號。
不是禁军的號声。
是卢龙军的进军號。
军號响起后不到一刻钟,北城三处坊门同时落锁。
值夜的武侯刚要问令,便被人从背后砍倒。数百名身穿杂役布衣的汉子从各处院落中涌出,他们脱去外衣,里面竟都套著半副甲冑。有人举著卢龙军令牌,有人提著东宫制式横刀,顺著街巷直扑军器监。
周澈赶到军器监外时,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守卫军器监的校尉半跪在地,腹部中箭,仍死死抓著门閂不放。十几名黑甲人正用撞木撞击侧门,门內的工匠和守军拼命抵住,木门每震一次,门框便掉下一层碎屑。
“周少卿!”校尉看见他,嘶声喊道,“他们说奉东宫令来接管军器监!”
周澈翻身下马,举起金牌。
“谁敢再撞一下门,杀!”
百骑司和禁军从两侧压上,撞门的黑甲人立刻转身迎战。巷子狭窄,弩机施展不开,双方很快杀到一处。刀锋撞在甲片上,火星乱跳,血顺著石板缝往下流。
周澈一刀劈倒一人,发现对方內甲下穿的確实是卢龙军的衬袍。
这些人不是寻常死士。
他们是边军。
一名年轻士卒被逼到墙角,手中横刀已经卷刃。他看著周澈衝来,眼里闪过挣扎,忽然喊道:“我们不是反贼!有人拿家眷逼我们入城,他们说只要烧了军器监,就放人回营!”
周澈一把格开他砍来的刀,反手將人按在墙上。
“谁带你们来的?”
那士卒嘴角溢出血,刚要开口,一支短箭从屋顶射下,正中他咽喉。
周澈猛地抬头。
屋脊上站著一道细瘦身影,穿著黑色斗篷,手中持著一张小弩。那人见周澈看过来,没有躲,只从袖中取出一面火焰纹木牌,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长乐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周澈,后门!”
军器监后墙外冒出浓烟。
周澈心头一沉,带人绕过去,只见后库的一扇小门已经被撞开。几名黑甲人衝进库房,手中抱著的不是火油,而是装满火药的陶罐。
“拦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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