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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岁月流年(6k字,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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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来年?”陈牧咋舌,“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急什么。”路远直起腰,掸了掸衣摆。

陈牧没再多问,只当先生閒不住,又给自己添了桩侍弄的物件。

那以后,墙角那株小苗,一年冒高一截。

逢著下雨,路远亲手给它搭片瓦遮著;生了虫,他能蹲在那儿一条一条地捉上小半天。铺子里別的事他都懒懒散散,独独这棵慢吞吞的树,浇水鬆土,一回不落。

这一年,李蓁迷上了舞剑。

不知打哪儿寻了根削尖的木条当剑,整日在院里劈劈刺刺,逮著谁都要拉著比划两下,陈牧躲闪不及,没少被她撑得绕著柜檯乱转,嘴上直嚷往后再不奉陪,可她转头一招手,他又屁顛屁顛跟出去了。

她那剑全无章法,纯是照著街上听来的戏文瞎比划,自己却舞得起劲,一招一式还摆得有模有样,旁人若敢笑她,她当场就要拉人比试。

路远撞见过几回,也不点拨,由著她耍,打牌那帮小猴儿照旧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聚,只是李蓁渐渐坐不住了,牌打到一半,惦记著她的剑,扔下牌就往院里跑。

对了,这一年李家的家主也换了人,是三房的上了位,不过路远並没有帮衬什么。

第四年开春,湖上的冰才化,路远拎著钓竿过去,老地方那张钓凳,空了。

贺柳青那点缠了半辈子的暗伤,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宋老头一个人蹲在岸边,竿子甩出去,半晌不收,也不吭声。

路远在他旁边坐下,陪他钓了一下午,鱼没钓上几条,话也没几句。日头偏西,宋老头才闷闷地开口:“老贺这人,抠了一辈子,临了连碗送行酒,都捨不得让咱们多喝两盅。”

路远帮他把鱼篓往上提了提,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搁在他手边。

贺柳青在世时,常来铺子里討杯热茶歇脚,逗一逗那俩娃,给李蓁捎过糖人,也教过陈牧两手粗浅的拳脚防身。听说他没了,李蓁难得没闹,蔫蔫地坐在门槛上。

坐了半晌,她忽然小声问:“先生,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路远正给那慢树鬆土,手上顿了顿:“老了,病了,这是谁都无法逃过的生死命数。

“”

李蓁低著头,又问:“那————先生你呢,你也会么?”

路远转过脸,见这丫头眼圈都红了,不由失笑:“放心,我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难啃,不愿收。”

李蓁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见他不像说笑,才稍稍宽了心。

“好啦。”路远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活著的时候,能吃多吃点,能玩多玩会儿,別尽琢磨这些个。”

那天夜里,陈牧一个人在院子里,把贺柳青教的那两手拳脚,来来回回比划了很久。

小粉也蔫了好几日,趴在门槛上,时不时往巷口望一眼。往常这个时辰,那个总爱逗它、顺手丟它两条鱼乾的老头,也该拐进巷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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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城里来了个走方的相寿术士,在坊市口支起一面“观骨断岁”的幡子,专给人算还能活几岁、几时筑基。

这种江湖把式,九成九是哄钱的。

他也不细看,逢人就是一套顺溜话:骨相清贵、福寿绵长、三五年內必有一桩大机缘,听得人心花怒放,铜板自然往他面前堆,一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至於这“断岁”准不准,可就难说了。

一个前些日子刚在赌坊里输光家底的汉子,他掐指一算,断人家“財帛盈门、今年必发横財”;轮著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卖炭老汉,他又算出人家“子孙满堂、晚景兴旺”。

这些个底细,街坊们门儿清,听得直憋笑,他一个走方的外乡人却浑然不觉,说得唾沫横飞,自个儿先美上了。

李蓁瞧著新鲜,非拽著路远去凑这个热闹。

轮到路远,术士也没怎么打量,张口又是那套吉利话:“道友骨相清奇,是个长寿之相,依老朽看,少说也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李蓁头一个不服,叉著腰,“瞎说!我先生————我先生能活一千岁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全笑喷了,术士也跟著打哈哈,只当是小丫头护短、信口胡咧。

路远在旁听著,差点没绷住,这丫头不知打哪儿蒙来的一千岁,就还真蒙中了。

那术士在永寧城没支几天摊,便卷著铺盖溜了,听说是给城东哪户人家看祖坟风水,方位算拧了,主家照著折腾一通反倒邪门,回头寻他算帐,被堵著门追了好几条街。

这一年,李蓁是真把心思往剑上使了,不似从前三分热度那般。

路远给她换了一柄开过刃的短剑,是她磨了好久才討来的,最近她起得比谁都早,趁院里没人,一个起手式能翻来覆去地比上百八十遍,舞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样子。

陈牧的个头,也在这一年不声不响躥了上来。

入秋那阵,他踮脚去添那道新的身高印子,才发觉自己那道,早越过了李蓁的。当年说好“看谁长得快”,竟是他贏了,不过他也没声张,只对著柜檯里侧那几道刻痕看了一会儿。

他的符也渐渐入门,可以拿得出手了。

有回一个生客进门,见柜檯后立著个半大小子,张口便唤“符师”,要订一沓符,陈牧应了声,规规矩矩接了单,李蓁在旁撇嘴,“瞧把你能的”,嘴上嫌著,那沓符画好,她却抢著替他点了一遍数,码得齐齐整整。

第六年,李蓁出落得高挑了,眉眼也长开,往那儿一立,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脾气还是要强,只是收敛了些,懂得分寸了,修为也稳稳进了炼气四层,在同辈里数得上拔尖;陈牧还是老样子,话还是不多,一手符画得越发稳当,只是修为进展还是缓慢,堪堪到炼气二层,但也比但年的路远强了不少。

那年铺子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不认得底细,见这一个在前头招呼客人,一个在后头闷声记帐,配合得严丝合缝,临走打趣路远:“掌柜好福气,这一双小几女,往后是招赘啊,还是出嫁?”

李蓁腾地红了脸,嗓门一下拔高:“谁、谁跟他!我往后是要进金丹宗门、仗剑走天下的人!”

话撂得响亮,可“走天下”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真到了那天,这铺子,这条巷子,这个闷头记帐的,可不就都撂在身后了,她没再往下说,扭过头去,气鼓鼓地擦那本就乾净的柜檯。

陈牧埋著头,半个字没辩,耳根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路远在后头差点把茶喷出来,搁下碗,把那多嘴的货郎往外哄:“八字没一撇的事,您可別编排我这俩伙计。”

人走远了,路远瞧瞧这一个扭头擦柜檯、一个低头不敢吭声的,心里好笑,搁他老家那说法,这俩分明是一个泼辣,一个闷骚。

早些年那帮散学就来打牌的小猴儿,如今也都各自大了,来得稀了,铺子里没了那份吵闹,倒清静下来。

夜里关了店,陈牧在灯下练符,一张画废了,他隨手翻到背面,上头是个扎著羊角辫、齜著豁牙的小人,笔法稚拙,画的是早几年的李蓁,这样画了背面的废符,他抽屉里压了厚厚一沓。他对著看了看,吹熄了灯。

到了第七个年头上,三房终於鬆了口,定下让李蓁去赶这一届的升仙大会。

——

消息傍晚才捎到铺子,李蓁举著三房给的玉牌,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恨不能立时就飞去那考较的安戌城,嘴里盘算著要拜进哪家宗门、往后怎么个出息法。陈牧在一旁听著,跟著笑,话却比平日还少。

路远坐在柜檯后算帐,由著这丫头嘰嘰喳喳,没怎么搭腔。

这些年过得说快也快,巷口那棵老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常来的老主顾,有的拄上了拐,有的添了孙儿,也有像贺柳青那样,再没登过门的;后院墙角那棵慢树,已悄没声躥到了一人来高。

想来以李蓁四灵根炼气四层修为,又有自己这些年的教导,到了大会上,拜入金丹宗门的问题不会太大;不过陈牧五灵根,就不好说了,毕竟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年也只是侥倖凭藉九世书的心境关成绩和小粉的额外加分才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且金丹宗门於陈牧,未必是一个人好的选择。

他们这一去,往后多半就不在一处了。

这一晚,铺子里的灯亮到很晚,李蓁兴头正足,拉著陈牧念叨个没完,说等她將来有了出息,要如何如何,路远也没催他们睡,由著这俩娃,把这没剩几天的安生日子,多絮叨上一会儿。

这一年年底,路远五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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