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镇远號,活了(2/2)
眼泪和著脸上的煤灰,衝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岸上,孙总匠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捲浸透了汗水的图纸,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身边的几个老匠头,也都个个老泪纵横,捶著胸口,又哭又笑。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没合过眼。
冶炼工坊的炉火就没熄过,打铁的梆子声昼夜不绝。
他们想了多少办法,失败了多少次,吵了多少架,甚至动过多少次手。
那个叫汉斯的普鲁士人,被他们榨乾了脑子里最后一个齿轮的尺寸。
镇远號拆下来的零件,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研究,每一个铆钉的打法都不放过。
现在,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望,都在这艘小船划开的白色浪花里,得到了回报。
林涛没有欢呼。
他转身,对著身后两个亲兵说。
“把那个独眼龙约翰带过来。”
很快,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睛的海盗头子约翰,被押了过来。
他畏缩地看著林涛,又惊恐地看著港湾里那艘正在加速、灵活转向的黑色小船。
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港湾里兜著圈子,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跡。
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像一把铁锤,一下下砸在约翰的心口上。
“看见了吗?”
林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约翰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看见了。
他认识那东西,那是蒸汽机。
可他妈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被塞进这么一个铁壳子里,却依然充满力量的版本!
这群大宣人,这群野蛮人,他们不是只会用丝绸和瓷器换金子吗?
“你们的船,那艘镇远號,在你们眼里,就像神一样,对不对?”
林涛看著约翰那只仅剩的眼睛。
“它巨大,坚固,无所不能。”
“可是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林涛指著港湾里那艘冒著黑烟的小船,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港口里任何一艘靠风帆驱动的快船。
“我们把神拆了,把它大卸八块,把它的骨头和內臟都掏了出来。”
林涛拍了拍约翰的肩膀,约翰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看,它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虽然样子丑了点,个头小了点。”
林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但它会越活越多。”
“今天是一艘,明天是十艘,后天就是一百艘。它们会像海里的鯊鱼一样,铺满整个海面。”
约翰的脸色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著那艘黑色的、不知疲倦的怪物,那只独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林涛说的不是疯话。
一个时代,被这群穿著绸缎的野蛮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砸开了。
“探路者一號”在港湾里展示了半个时辰,才缓缓靠回码头。
钱理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装著他熬了几个通宵,改了十几遍的《可行性报告》。
“提督。”
钱理走到林涛面前,神情肃穆。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钱理看了一眼那艘还在冒著热气的探路者一號。“这东西,真的能一路开到京城外的通州码头?”
“开不到。”林涛摇了摇头。“它肚子里的煤炭,撑死了跑出两百里。”
钱理一愣。
“那……”
“剩下的路,升帆走。”林涛指了指船上那根光禿禿的短桅杆。“它既是新时代的探路者,也是旧时代的送葬人。让京城那帮人看看,他们抱在手里的东西,马上就要过时了。”
林涛帮钱理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你不是去求人,你是去给皇帝送一份泼天的富贵。”
“一个能让他坐稳江山,开疆拓土,名留青史的机会。”
“他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这个大宣朝,也就没救了。”
钱理重重地点了点头,捧著盒子,大步流星地登上了探路者一號。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探路者一號的烟囱再次喷出浓烟。
它调转船头,在“哐当哐当”的轰鸣声中,驶出瞭望海港,朝著北方那片深邃莫测的海域,犁开了一道笔直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