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这就叫工业(1/2)
“哐当!”
一块烧红的钢板从轨道上滑下,被几个赤著上身的汉子用铁钳夹住,重重地砸在铁砧上。水力大锤轰然落下,火星四溅,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发抖。
老周捂著耳朵,从新建的二號船坞里走出来,感觉自己脑袋里也有一把锤子在敲。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望海港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码头上,无数的脚手架拔地而起,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民夫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远处,新建的高炉烟囱直插云霄,日夜不停地喷吐著黑烟,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周將军,您怎么出来了?里面灰大。”
钱理戴著一顶草帽,抱著个帐本,小跑著过来。他现在已经不穿官服了,一身短打扮,看著倒像个帐房先生。
老周吐了口唾沫,唾沫里都带著黑灰。“我再待下去,非得被那锤子震聋了不可。提督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么多人的?这才一个多月,整个望海港都快被他翻过来了。”
钱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著帐本苦笑。“人多,花的钱也多。周將军,您听到的哪是噪音,这每一锤子砸下去,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皇帝老儿给的那一百万两,加上从金银岛弄来的財宝,这才多久,就已经去了一小半了。”
“花得这么快?”老周咂舌。
“快?”钱理把帐本翻开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提督大人发明的这个记帐法,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可我知道,光是给这些工匠发的工钱,每天都跟流水一样。还有买铁矿、煤炭、木料的钱,那都是拿金子去换的。”
两人正说著,一个满脸油污的匠头跑了过来,对著他们点头哈腰。“钱大人,周將军,这个月的计件薪酬表核算出来了,您二位过目。”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的人名后面跟著一长串数字,最后是应发的工钱。他指著排在第一个的名字问:“这个王二麻子,怎么能拿这么多?快赶上一个百户长的月钱了。”
匠头立刻解释道:“回將军,王二麻子是咱们铆钉组的,手快,一天能打一千颗合格的铆钉,从不歇工。按提督大人的规矩,多劳多得,他拿的就是比別人多。”
钱理嘆了口气:“提督大人这法子,真是邪性。把活儿拆开,按件算钱,这些匠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眼睛都是红的。以前磨洋工的,现在都抢著干活,生怕少赚一个子儿。”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工棚里,孙总匠头正扯著嗓子吼。
“都他娘的別偷懒!手里的活儿做完了,就去隔壁车间领新活儿!谁要是敢说这东西不归他管,今天就別想领工钱!”
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嘀咕:“匠头,以前都是师傅手把手教,一个零件从头做到尾。现在我只会给锅炉上阀门,他只会打传动轴的齿轮,这手艺都学不精了。”
“精?”孙总匠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以前跟著师傅学三年,一个月拿几个钱?现在你一天拧的阀门,比你师傅一个月见的都多!月底拿的钱,是你以前的好几倍!你要学精,行啊,去提督大人办的夜校学去!那里有的是图纸让你看,有的是老师傅教你算数!不想乾的就滚,后面有的是人排著队等这个位置!”
年轻工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埋头继续干活。
在船坞的最高处,一个金髮碧眼的普鲁士人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叫汉斯,是林涛花大价钱从一个西洋商队里“买”来的工程师。
他画出了蒸汽机的图纸,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图纸会以这样一种野蛮的方式变成现实。
在他遥远的故乡,製造一台蒸汽机,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大师,带著几个学徒,在自己的工坊里耗费一两年的时间,精雕细琢每一个零件。
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被分成了无数个小组。有的人只负责冶炼钢铁,有的人只负责铸造气缸,有的人只负责打磨活塞,还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用拧紧同一种规格的螺丝。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不认识,却在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下,像一部巨大而精密的机器上的齿轮,疯狂地运转著。
“感觉怎么样,汉斯?”林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汉斯回过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和困惑,他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提督大人,在我的家乡,这不可能。製造机器,是艺术,是工匠的荣耀。可在这里,它……它像是一种暴力,一种……用人堆起来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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