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石林綰(1/2)
暮秋的深溪山,早已没了春夏的生机,漫山遍野儘是枯败之色。
冬雪將至,寒风卷著枯黄的落叶,在林间打著旋儿呼啸而过,带著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渗进骨髓里,连空气都凉得发涩。
齐黎靠著打来的熊肉和溪水在此休养了些时日,此刻从山洞中走出不过半日,身上的旧伤还在隱隱作痛,皮肉之下是连绵不绝的钝重痛感,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有细针在伤口处轻轻扎刺。
他孤身一人踽踽行在茂密林间,四周唯有风声与枯叶被踩碎的簌簌声响,他的身影单薄得近乎脆弱,好似风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残叶,稍大一点的风便能將他吹折。
孤寂与漂泊,早已在他眼底刻下了化不开的忧伤和漠然,对山林间的鸟兽草木,对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他都带著本能的疏离与戒备,仿佛与世隔绝,独守著一片荒芜的內心。
直到一阵短促而暴戾的兽吼,骤然划破了山林的死寂,打破了这方天地的静謐。
齐黎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朝著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对汉子少女正与一头身形壮硕的青纹野猪遥遥对峙。
野猪皮毛粗糙,青黑色的纹路遍布周身,獠牙外露,泛著冷硬的光,喘著粗气,鼻尖不断喷出白气,凶態毕露。
汉子身形结实健硕,肩背宽厚有力,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摸爬滚打、与野兽搏杀的模样。
他手中握著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刀,刀刃早已不復锋利,可他站姿稳如磐石,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浑身紧绷,透著一股山野汉子独有的悍勇与沉稳。
而他身侧的少女,却与这荒蛮粗糲的山林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身形纤细,却绝非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那般娇柔无力。
一身浅素色的布衣裙,早已被山间的草木枝丫勾出些许细碎的破洞,也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被打理得乾净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一头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灵动。
她眉目清软柔和,眼瞳澄澈透亮,恰似山涧最清澈的泉水,不含一丝杂质,鼻尖小巧精致,唇色浅淡温润,若是笑起来,脸颊便会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温柔又可爱。
明明身处险境,正与凶戾的野猪对峙,她身上却没有半分凶悍之气,反倒透著一股山野间天然滋养出的灵秀与乾净,像一株长在幽谷里的清草,坚韧又纯粹。
她手中没有锋利的兵器,只捏著一圈细细的绳套,指尖纤细灵活,轻轻捻著绳结,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气息平稳,全然没有慌乱。
面对獠牙狰狞、隨时会扑上来的野猪,她眼神始终沉静不乱,脚步轻捷得像一只机敏的小鹿,在草木丛间无声挪移,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落叶最鬆软的地方,不惊动分毫尘土,也不惹得野猪提前发狂,尽显对山野生存之道的精通。
齐黎只是静静一瞥,便看了分明。这少女看似柔弱温婉,实则心思縝密,定力过人,深諳山林生存的法则,绝非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寻常闺阁女子能比。
就在这时,被对峙激怒的野猪骤然发狂,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硕大的头颅一低,猛地掉头,径直朝著身形单薄的少女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带出一阵风。
汉子脸色一变,瞬间跨步挡在少女身前,握紧铁刀奋力挥出,想要硬撼野猪的衝击力,可野猪身形笨重,力道极大,铁刀砍在野猪身上,只留下一道浅痕,汉子反倒被野猪的巨力狠狠撞得连连踉蹌,胸口一阵发闷,险些摔倒在地。
千钧一髮之际,少女依旧不惊不乱,眼神愈发沉静。
在野猪即將衝到身前的剎那,她手腕轻轻一抖,手中的绳套宛若灵蛇出洞,快准狠地精准套住了野猪的后腿,隨即腰身灵巧一拧,借著野猪前冲的力道猛然后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硬生生让野猪的动作顿了一瞬。
汉子青筋暴起便是提刀杀向野猪,不过那刀尖確是差了几尺,,汉子眉头紧皱,汗粒顺著额头直下,心急如焚衝著少女大喊
“綰綰快躲开!”
齐黎一切看在眼中,眉头微皱,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凭著半步锻体的体魄,他有一定把握救下那少女。
就在这间隙,齐黎忽的身形微动,脚下没发出半点声响,瞬息之间便上前几步,握紧拳头,狠狠砸在野猪鼻骨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方才还凶戾无比的野猪,当场四肢一软,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汉子喘著粗气,扶著胸口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才发现空地上多了一个陌生少年。
他性子直爽磊落,不扭捏作態,当即对著齐黎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地道:
“多谢兄弟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和妹妹今日怕是要遇险。我叫林石,这是我妹妹林綰,不愧是吊卵的汉子,今儿是我们欠你一次人情,有用得上我的儘管吩咐。”
林石身旁,林綰也抬眼看向齐黎,明眸轻眨,目光澄澈,带著满满的感激。
齐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漠然,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侧的林綰已经轻轻迈步走了过来。
清风拂面伴著淡淡清香,齐黎转头看去,身旁少女披著暖暖阳光,此刻日光也有了味道。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见到陌生男子便畏惧躲闪、羞涩迴避,也不故作客套虚偽,只是微微仰著头,目光轻轻落在齐黎手臂上那道尚未结痂、还渗著血丝的伤口上,眼神不自觉地轻轻一软,满是怜惜。
“多谢出手相助,不过你怎的受伤了,在这山中这样可不行,我先为你做些简单处理,还是方便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为你好好处理一下,这些伤可不能草草了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脆脆,温婉悦耳,就像山涧的清泉滴在青石板上,温柔却不黏腻,轻柔却不绵软,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体贴与善意,直直钻进人心里。
不等齐黎做出回应,林綰已经抬手,从腰间繫著的小巧布囊里,摸出一小包捣碎的新鲜草药。
叶片青绿鲜嫩,还带著山间清晨的水汽,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她进山之时,便提前备好的应急草药。她抬眸看向齐黎,眼神乾净坦荡,没有半分疏离戒备,也没有多余的好奇探究,只是纯粹的关切与担忧。
“这是止血草,敷上不会太疼的,我帮你敷上好不好?”
齐黎猛地一怔,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反应。
自爹娘离世之后,他便孤身一人漂泊世间,做好了要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习惯了伤口在无人问津中自己结痂、自己癒合的准备,不管是皮肉之苦,还是心底的孤寂,都是要自己来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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