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必选题(1/2)
里昂最先放弃的是剃鬚刀。
那是在他进入白橡后的第七天早上。
洗手台上放著一次性剃鬚刀,刀柄是廉价的浅蓝色,旁边还有一小管没有味道的剃鬚膏。护士每天都会更换这些东西,像是只要流程足够完整,他就仍然是个需要洗漱、刮脸、按时吃药的普通病人。
可那天,里昂站在反光板前,看了自己很久。
他没有真正看清自己的脸。
白橡不给他镜子,只给一块不会碎的不锈钢反光板。人站在前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五官像隔著一层雾。可哪怕这样,他也看得出来,下巴乾净得过分。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粗硬的胡茬。
只有一点很淡、很软的触感,像某种东西刚冒出来,就被身体自己收回去了。
里昂拿起剃鬚刀,又放下。
他已经两天没刮脸。
以前两天不刮,下巴会扎手。警校里有人开玩笑说,新人警察就算再紧张,也要记得刮乾净脸,不然第一天见上司会像宿醉刚醒。
那时候他还会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把剃鬚刀丟进抽屉,关上。
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在白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摄像头的红点还在亮。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连放弃刮脸这件事,都会被记录成某种指標。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当天上午,陈博士给他做检查时,报告里多了一行:
面部毛髮生长明显下降。
她没有念出来。
里昂也没有问。
可他看见了。
陈博士的平板总会在某些时刻偏过来一点,也许是无意,也许是她觉得他有权看见。里昂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只知道,在白橡这种地方,“站在哪一边”本身就是个奢侈的问题。
有时候陈博士像医生。
有时候她像研究员。
有时候,她又像一个被困在白房间外的人。
里昂不討厌她。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和头髮相比,胡茬的消失还算安静。
头髮就没那么安静了。
他剪过三次。
第一次是用病房抽屉里的安全剪刀。刀尖很圆,剪得不利落,他对著反光板乱剪,把耳后的发尾剪短,后颈也剪掉一截。剪完后,水池里落著浅金色碎发,像某种过於轻软的证据。
他把那些头髮衝进下水口。
那天晚上,他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醒来,发尾又贴到了耳后。
不是完全长回原样,但足够让他感觉到。
柔软,湿凉,像有一根线从梦里伸出来,轻轻搭在皮肤上。
第二次,他让护士拿来了更锋利一点的剪刀。
护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去问了陈博士。陈博士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把剪刀递给他,然后站在一旁看著。
里昂没有让她帮忙。
他自己剪。
剪得更短,也更难看。
米勒教官下午见到他时,盯著他看了两秒,说:“你头髮剪得像被丧尸啃过。”
里昂擦著训练后的汗,回她:“这是训练评价?”
米勒把训练板夹在胳膊下:“个人评价。训练评价是,你今天比上周快了百分之十一,但也更容易被激怒。”
那句话戳得很准。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开始知道自己的情绪有问题。
最开始只是烦躁。
针尖刺进皮肤时,他会觉得火气往上冲。护士把托盘放得近一点,金属边缘映出他的半张脸,他会想让她把东西拿远。哈珀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说“subject s”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收紧。甚至陈博士只是看他下巴一眼,他都会想说“別看了”。
这不像他。
至少不像他记忆里的自己。
后来,烦躁又变成另一种低落。
训练结束后,他坐在长椅上,明明身体恢復得很快,心里却像被什么抽空。枪握在手里,靶纸还在远处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拆成两部分。
一部分越来越快。
反应更快,恢復更快,听力更敏锐,伤口癒合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缝回去。
另一部分越来越慢。
他需要更久才能压住情绪,更久才能说服自己去看反光板,更久才能记起自己原来是不是会因为这些事生气。
陈博士说,这种波动和內分泌指標有关。
她没有说得太直白。
可里昂听懂了。
有一次,她在报告里写下“周期性波动”几个字,隨后又刪掉,改成“规律性应激反应”。里昂坐在她对面,看著那几个字消失在屏幕上。
他忽然问:“规律?”
陈博士的手停住。
“只是初步观察。”
“像什么规律?”
她没有回答。
里昂看著她。
那一刻,他心里有个答案已经成形。
像周期。
这个词没有被说出口,却像一枚钉子,钉在白色房间的空气里。
里昂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也很冷。
“这也是第二性徵偏移的一部分?”
陈博士垂下眼。
她没回答。
里昂反而平静了。
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他害怕。
因为它意味著,他开始接受某些词可能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
不是今天。
不是明天。
但它正在路上。
白橡不会因为他的接受或拒绝而停止。
报告继续写。
体温持续偏低。
疲劳后发声频率轻微上移。
皮肤组织修復异常。
面部毛髮生长下降。
头发生长速度持续超过基准。
低级感染体对目標攻击优先级下降。
那些报告一份接一份送进系统。最初標题里还有他的名字:leon s. kennedy / subject s 日常评估。后来,他无意间看见一份新报告,標题变成了:subject s 稳定性观察。
kennedy 被放进括號里。
leon 不见了。
那一次,他没有爭。
他只是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哈珀问他有什么问题。
里昂说:“没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懂白橡的方式。
这里不会突然夺走什么。
它只会每天换一个词。
把“病人”换成“目標”。
把“倖存者”换成“风险个体”。
把“leon s. kennedy”换成“subject s”。
把“第二性徵偏移可能性”换成“进程疑似启动”。
身体也是这样。
每天一点点。
不声不响。
真正让里昂开始观察白橡的,不是这些报告。
是那只低温箱。
那天他训练结束,跟著警卫从训练区返回病房。走廊尽头有两名防护服人员推著一个银白色冷藏箱经过。箱体外面刷了新漆,標籤写著“浣熊市回收物”。可白漆没有完全遮住侧面的旧编號,边缘露出一点磨损的红。
里昂只看了一眼。
左臂伤口忽然麻了一下。
那不是疼。
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轻轻拨了一根线。
冷藏箱从他身边经过时,箱体內部传出一声很轻的震动。
咚。
其他人没听见。
推车的人没有停。
警卫没有回头。
里昂却站住了。
那声音太像心跳。
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更像某个被冻在箱子里的东西,隔著金属和冷气,艰难地、极慢地动了一下。
警卫催他:“继续走。”
里昂收回视线。
“那里面是什么?”
警卫没有回答。
第二天,又一只冷藏箱经过同样的路线。
这次,里昂提前停下脚步。
冷藏箱经过东侧走廊时,左臂再次发麻。
箱子內部也再次响了一下。
咚。
第三次,他开始数步。
训练场到更衣室,二十六步。
更衣室到样本电梯,四十四步。
样本电梯从不显示负三层,但凌晨会向下运行。运行时,地面会有极轻的震感。普通人听不到,至少过去的里昂听不到。现在他能听见电梯井深处钢缆收紧的声音,也能听见旧风道里气流切换时的低响。
白橡公开给他的地图很整齐。
病房区、检查区、训练区、样本区,一切都有路线、编號和门禁等级。
可地图里没有解释,为什么训练区东侧有一面墙比周围新。
没有解释,为什么那面墙后每天凌晨两点十三分会传来旧冷却系统启动声。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冷藏箱在经过那面墙附近时,他左臂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叫了一声。
里昂开始在脑子里画地图。
不是纸上。
纸会被收走。
脑子不会。
他把白橡拆成一段段距离,一条条路线,一个个声音。
训练场地面有五道排水缝,其中东侧最后一道排水缝比其他缝短半米。
更衣室墙角白漆新刷过,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条细小凸起。
样本电梯门外的摄像头每二十七秒转动一次,转到最左时,有两秒钟看不到东墙。
凌晨两点十三分,冷却系统启动。
凌晨两点十四分,东墙后会有一次短促的卡扣声。
凌晨两点十五分,样本电梯下行。
这些东西不属於病人。
属於警察。
也属於以后那个还没被白橡训练出来的人。
米勒有一次发现他在训练结束后盯著东侧走廊。
她把毛巾扔给他:“你在看什么?”
“路线。”
“逃跑路线?”
“调查路线。”
米勒盯著他看了两秒。
“区別在哪?”
里昂擦了擦汗:“逃跑是离开这里。调查是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
米勒没有笑。
她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声音低了点。
“知道太多,通常会让人更难离开。”
“你以前教过警察?”
“我教过很多活不久的人。”
她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別让他们觉得你在计划逃跑。计划逃跑的人会被关得更深。”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米勒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提醒。
陈博士也发现了他的观察。
那天夜里,她拿著新的检测结果来病房。里昂不在床上。
她在训练区尽头找到他时,他正站在那面没有门牌的墙前。
白橡夜间灯光很暗,墙面看起来像一大块凝固的骨头。
陈博士停在他身后。
“你在找不该找的东西。”
里昂没有回头:“那就说明它存在。”
她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放了一会儿。
里昂转身看她:“你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陈博士没有看墙,而是看他左臂。
“你最近不该靠近任何回收样本。”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是我的回答。”
里昂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白橡的人都这样?”
陈博士终於看向那面墙。
“白橡不是从零建起来的。”
这个回答比承认更明確。
里昂说:“保护伞。”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有些地方,”陈博士声音很低,“连医学组也没有完整权限。”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陈博士站在玻璃外面,和其他人一样看著他。
后来才发现,她也只是站在更大一层玻璃里面。
区別是,她知道自己被关著。
维克托·基甸的名字,是在第十六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里昂训练后经过监控室外。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有人在处理访问日誌。屏幕上有一行字闪过。
dr. v. gideon 已访问 subject s 数据包。
下一秒,那行记录消失。
被人刪掉了。
里昂停住。
警卫在他身后催了一声。
“继续走。”
里昂没有回头,只把那个名字记住。
gideon。
格兰特。
维克多·格兰特博士。
dr. v. gideon。
两个名字之间隔著一条被刪除的访问记录。
当天晚上,他在训练区旁边的印表机里发现一页还没来得及取走的资料。纸还是热的,墨跡边缘有一点未乾。
那是一份关於他的训练摘要。
反应速度持续上升。
感染体识別反应增强。
毛髮生长异常加快。
內分泌偏移进程加速。
e-β 残效尚未完全消退。
纸页下方有一行手写批註。
字跡漂亮得过分,像经过专门训练。
稳定不是终点,而是筛选后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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