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伦敦:雾散之后(1/2)
里昂醒来的时候,伦敦还在下雨。
伦敦的雨基本上停不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的,贴著窗户往下滑。临时安全屋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窗框早已年久失修,风从缝里钻进来,带著泰晤士河方向那种潮湿的冷。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著一杯水。
水面很稳,稳得有点过分。
瑞贝卡给她早已打过抑制剂,也给她贴了监测贴。现在那些小小的白色贴片还贴在她颈侧和锁骨下方,灯光一照,像几片薄雪。
艾达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她很久。
里昂抬眼看著艾达。
“你再这么看我,我会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东西呢。”
艾达没有笑,她好像还是不太高兴。
“你脸上没长东西。”
“那你在看什么?”里昂问道。
艾达走近,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侧,然后把里昂的脸当做麵饼捏了起来,捏的里昂生疼,但是里昂知道艾达不高兴,任由她发泄一下。
指尖有点凉。
“看你还剩多少,是我认识的那个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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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让她揉了一会以后,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躲。
“结果呢?”
艾达看著她,神情稍微柔和一些。
“还好,还剩很多。”
停了一下。
“但有些地方,变冷了。”
里昂轻轻笑了一下,她对自己的性格潜移默化的变化感知不是很强。
“你以前不是说我太烂好人了吗?”
“是的,但我没让你改得这么彻底。”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里昂低头看著水杯。
她能听见楼下的两个人从走廊经过。能听见更远处的通风管里潮气逐渐凝成水珠,慢慢滚过铁皮。她还能听见,封锁区那边残留的毒雾,像一片没睡死的灰,伏在伦敦地下深处。
还有她。
女暴君。
如薄刃一样的呼吸,停在旧医院更深的地方。
她,还在那里。
艾达看见里昂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你想回去,是吗。”
里昂没有否认。
“她,还在地下。”
“灰塔明天会清理的。”
“灰塔会封锁、採样、隔离、上报。”里昂说,“她会趁这段时间杀掉更多无辜的人。”
艾达看著她,其实她一切都明白。
“你是想证明,你能控制她。”
这一次,里昂沉默得久了一点。
然后她说:“是。”
很平静。
艾达拿起桌上的手枪,检查弹匣。
“你刚被注射完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不安全。”
“严格来说,已经二十六小时了。”
艾达抬眼,瞪著里昂。
“你现在还学会跟我顶嘴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顶嘴的时候,呼吸里不会冒雾呢。”
里昂怔了一下,隨后小声地说:“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艾达把弹匣推回去。
“这倒是你今天说得最聪明的一句话。”
里昂看她,眨了眨眼睛。
“你愿意陪我嘛?”
“不愿意。”艾达回答的很乾脆。
里昂微微一顿。
艾达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但我会去的。”
“这两个有什么区別?”
“区別是,回去以后,你欠我一次约会。”
里昂终於笑了一点,这个笑容就很自然了。
“伦敦封锁区地下算约会地点吗?”
艾达白了她一眼。
“算你的品味差到家了。”
她们没有通知吉尔,也没有通知瑞贝卡。
原因很简单。
大家肯定都会阻止这个计划。
但里昂不想等了。
艾达也不喜欢里昂这个决定。
但她更不喜欢,让里昂一个人去。
凌晨两点,伦敦的街道湿冷得像一张泡过水的旧报纸。封锁区的外围还有警灯在闪,应急车低声运转,两个英国警员在雨棚下抽菸,烟雾和夜雾混合在一起。
艾达带著里昂绕过正面封锁线。
她知道哪个摄像头坏了,知道哪扇维修门的锁芯早已被人换过,知道排水管道有一段可以避开灰塔的临时探测器。她走得很快,也格外安静。
里昂跟在她身后。
“你到底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路线?”
“你忙著把自己送进那俩人的实验室的时候。”
身为女人这么久了,里昂还听不出来的话就太迟钝了:“你还在生气。”
“恭喜你,听力没有因为t-雾株而退化。”
里昂靠近了一点,贴著艾达的后背,轻轻搂住她。
“那怎么哄你呢?”
艾达脚步停住,回头看她,两个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
些许雨水从破旧屋檐上滴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先活到明天吧。”
“明天以后呢?”
艾达继续往前走。
“看你表现。”
她们从一条废弃排水通道进入了旧医院地下。墙壁上全是潮,地面还有些许残留的白霜。昨夜的战斗痕跡没有完全清理掉,弹壳卡在积水里,燃烧弹留下的焦黑痕跡像一块块烧坏的皮肤。
越往里走,雾越薄。
这是为女王退让。
它们从里昂脚边避开一点,像被无形的边界推开。
艾达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枪的手微微紧了一点。
里昂停在一处岔路口。
艾达问:“她在哪?”
里昂闭上眼。
地下的呼吸如雷达一般一层层展开。
废弃车厢。旧病房。防火门。气溶胶舱。更下方的培养大厅。
女暴君在那里。
安静地等她。
“下面。”里昂睁开眼,“她正在等我。”
艾达看著她的侧脸。
“听起来,她比我有耐心。”
里昂转头,用手为艾达梳理头髮。
“你吃醋了吗?”
艾达淡淡说:“我只是,不喜欢別人等我的女朋友。”
里昂的表情停住了半秒,她的脸蛋又被煮熟了。
“女朋友?”
艾达已经往前走了过去。
“你有意见嘛?”
里昂跟上去,声音很轻。
“没有,没有。”
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培养大厅在旧医院最下层。
这里原本应该是某种大型气溶胶实验舱。高高的玻璃穹顶早就裂开了几道缝,铁架上掛著破损的管线,地面中央是一片乾涸的白色沉积物,些许点缀。
女暴君此刻站在中央。
她没有高大到压迫空间。
可她站在那里,空间就像被切薄了一层。
黑灰色培养服几乎完全破损,苍白皮肤下有细小管束沿著肩胛和脊柱起伏。她的脸仍然保留著近乎美丽的轮廓,灰白眼睛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艾达抬枪。
里昂伸手,轻轻按下她的枪口。
“我听得见她了。”
艾达皱眉,她知道里昂想干啥了。
“里昂。”
女暴君忽然动了。
速度还是快到不讲道理。
一瞬间,她已经贴近里昂身侧,骨刃从指尖弹出,切向她的脖颈。
艾达的枪口几乎同时抬起。
但里昂已经先动了。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开枪。
她只是转头,看向女暴君下一步落点。
像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一把刀一样。
骨刃擦著她脸侧过去,削断一缕金髮。里昂伸手,扣住女暴君的手腕。
女暴君试图挣脱里昂的束缚。
雾从她肩胛后的管束喷出来,地面白霜被吹开。她的肌肉一寸寸收紧,骨刃反折,几乎要切开里昂手掌。
里昂看著她。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跪下!”
女暴君没有跪。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t-雾株的呼吸链正在持续反抗,人工指令层像一排排铁钉,死死钉在她神经里。骨刃划过地面,切出几道深痕。
艾达看见里昂唇边漏出一丝很淡的白雾。
里昂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整片地下空间都被她按住。
“我要你,向女王跪下!”
这一次,女暴君的膝盖猛烈地砸在地上。
咚。
声音不大。
可艾达手指狠狠地收紧。
她见过里昂压制感染体,见过她命令怪物停下,也见过她在南极剥夺阿莱克西婭的场景。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里昂没有痛苦,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挣扎。
她站在那里,像在处理一个已经归档的错误。
女暴君单膝跪地,灰白眼睛抬起,看著里昂。
她不是臣服於里昂这个人。
她臣服於里昂体內的女王本质。
里昂抬起另一只手。
雾开始逆流。
女暴君肩胛后的管束一根根乾裂,像被抽乾水分的白色藤蔓一样枯萎。她皮肤下的白雾开始从血管、肌肉、骨缝里渗出来,顺著里昂的命令一点点剥离。
她没有惨叫。
也没有挣扎得更剧烈。
她像一尊极美的雕像,正在被空气从內部磨碎。
骨刃率先脱落,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粉末。
然后是手臂。
再然后是肩膀、脊柱、脸。
最后,女暴君仍然看著里昂。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性。
可艾达却在那一瞬间,莫名觉得她无比接近一个终於失去命令的空壳。
里昂低声说道:
“够了。”
女暴君的身体彻底散开。
灰白粉尘混进雾里,又被压回地面。
培养大厅里只剩一小块黑灰色培养服残片。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安静得让艾达十分不舒服。
里昂站在原地,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达走到她身边。
“你刚才有感觉吗?”
里昂转头。
“什么?”
“她消失的时候。”
里昂沉默了一下。
“有。”
艾达等著。
里昂看著地上的灰。
“我的內心,绝对地平静。”
艾达心里沉了一下。
的的確確,每一种病毒在里昂体內的融合,她整个人的性格都会產生变化。
当之前阿莱克西婭倒下的时候,里昂被自己內心的精神压力压垮。她会疼,会內疚,会在纽西兰的厨房地板上哭出来。
现在,她让女暴君化成灰。
內心早已毫无波澜。
艾达走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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