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誓言(1/2)
“杉田玄白翻译《解体新书》是什么时候?安永三年,一七七四年。”
“比维萨里晚了两百多年,那本书是从荷兰文翻过来的,翻得磕磕绊绊的,有些词找不到对应的日文,他硬造了新词——『神经』『动脉』『软骨』——这些词,你们今天课本上还在用。”
“再后来,明治政府请了德国人来教医学,你们这间学校的课程体系,解剖、生理、病理——全是从德国那一套搬过来的,原模原样的,连教材都还没来得及翻完呢。”
他把粉笔搁下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考你们歷史。”
他正面对著底下那些年轻的脸。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从希波克拉底到杉田玄白,从古希腊到明治日本——两千三百年,绕了大半个地球——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学医、行医、传医——为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人回答。
“为了帝国么?”
那个方脸男学生的嘴动了一下。
“希波克拉底是哪国人?希腊人。维萨里是哪国人?布鲁塞尔人。哈维是哪国人?英国人。杉田玄白是哪国人?日本人。”
“国籍不同,时代不同,甚至语言都不通——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治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又静了。
“希波克拉底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段两千三百年前说的话,到今天为止,西洋每一个正经的医科学校,在学生入学的时候,都要让他们念一遍。”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原文是希腊文,我没法念给你们听。但意思我可以说。”
他抬起头来。
“大意是这样的——”
“我將竭尽所能,用我的判断力,为病人谋利益。”
“无论进入何处,我都將以病人之利益为先,远离一切有意的不义与损害。”
“无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为贵为贱——我所见所闻,凡不应外泄者,我必守口如瓶。”
他念到这里,停了。
教室里三十几个人看著他。
“你们听到了什么?”
没人应。
“我再说一遍最后那句——无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为贵为贱。”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纸背朝上,空白的。
“这句话里头没有国籍。”
“两千三百年前的一个希腊人,他立下这条规矩的时候,不分希腊人还是波斯人,不分雅典还是斯巴达——病人就是病人,伤者就是伤者。”
“你拿刀切开一具尸体,里头的心臟是红的,血是热的,骨头是白的——你分得出这颗心臟是哪国人的么?分不出。肋骨十二对,谁都是十二对。不会因为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就多长出一根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芥川龙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搁在膝上,身子往前倾著,那脸上的东西变了。
上一堂课他看到的是数学的美——纯粹的、乾净的、不带人间气味的美。
这一堂课他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没有名字,但它让他胸口发堵。
沈既白没有再往下推了。
他退了一步,靠回讲台边上。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安静了几息。
前排短髮女生的手先举了起来。
“先生——那个誓言,是所有西洋医生都要念的么?”
“正经的医学院,是的。”
“那我们呢?”
“你们自己决定。”
她把手放下了,没有追问,但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什么。
第二个举手的是方脸男学生。
“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可战场上分的。”他站了起来,腰板挺得很直。“敌人就是敌人,你不可能拿著纱布去救一个正在向你开枪的人。”
沈既白看著他。
“你说的是战场。”
“是!”
“我说的是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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