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1/2)
“先生,我觉著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蹲在地上,两只膝盖顶著胳膊肘,脸上的灶灰还没擦,就那么仰著头,一双窄眼盯著沈既白。
沈既白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样刊合上了,搁在桌面上,铅字印出来的“七武士”三个字朝上,被灶台那头漏过来的火光映得一跳一跳的。
芥川龙一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那些村民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有人说忍,有人说跑,有人说去求官府——我读到这里,觉著闷。”
“闷在哪里?”
“闷在——他们吵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说打回去。”
他把“打回去”三个字说得重了些,蹲著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先生写的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的,穷的、怕的、窝囊的、只会哭的——我读著读著,胸口堵得慌。可我骂不出来。”
“为什么骂不出来?”
“因为——”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一遍。
“因为我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
芥川龙一站起来,转身去下面,手脚利索得很,抓面、下锅、调汤、捞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麵端到了沈既白跟前。
他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底下,那张窄脸上的灶灰被蒸汽熏开了一道,从鼻樑到颧骨,黑一道灰一道的。
“先生。”
“嗯。”
“那个老头子——蹲在街口找武士的那个——他蹲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来。”
“是。”
“可最后还是有人来了。”
“是。”
“为什么?”
沈既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你觉著呢?”
芥川龙一的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了,他在自己对面那条矮凳上坐下了,两条长腿屈在桌底下,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
“我觉著——那个武士不是为了白米饭来的。”
“那为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低了头。
“先生写的时候——那个武士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拍胸脯,他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老头子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脸来。
“就那一下头。我读到那里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既白放下碗。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芥川龙一摇了摇头,“不是热血,热血是读那些忠勇传的时候有的——读到英雄砍了几颗人头,胸口烫一阵,放下书便忘了。这个不一样。”
他把右手搁在胸口。
“这个是沉的。搁在这里,不走。”
沈既白看著他。
灶台上的火快灭了,炭烧到了末尾,红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偶尔“啪”地崩一下,蹦出一粒火星子来,落在泥地上,不声不响地熄了。
——这个年轻人的感知力比他以为的要强。
芥川龙一不是读书人,没上过几年正经的学,能识字已经不错了,可偏偏他读到了那些“正经读书人”读不到的东西。
这是天分——和学问无关的天分。
“先生。”
芥川龙一又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窄脸上的灶灰皱在一处,拧出一副极认真的模样来。
“我还想问一桩事。”
“问。”
“先生前几日在课上讲的——那个誓言,希波——希波什么来著——”
“希波克拉底。”
“对,那个。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
“嗯。”
“先生又说——人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肋骨十二对,谁都十二对。”
“嗯。”
“那——”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是身体?”
沈既白的筷子停了。
“不只是身体。”芥川龙一的嗓子压低了,低到了灶火崩炭的声响都能盖过他,“先生想说的是——人都是一样的。”
“不分这边那边的,不分天皇的子民和別国的人——骨头一样长,血一样红——那就是一样的。”
“先生没有明说。可我觉著——先生想说的就是这个。”
灶台上最后一块炭塌了,灰烬散开来,火苗灭了,厨房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子街光,黄惨惨地铺在地上。
沈既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你觉著呢?”
“什么?”
“你觉著人是不是一样的?”
芥川龙一愣了。
他大抵没料到这个问题会被原封不动地拋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只手在膝上搓了一阵。
“我——”
“你不用答我。”
沈既白把筷子搁在碗上,横著的,规规矩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