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我说这世道——(1/2)
第76章 我说这世道——
“小田诚。”他终是开口了。
藤野严九子的身子僵了。
“小田诚是你的学生,你教了他三年。你给他缝棉衣、补鞋、补课。过年把他叫到家里来吃年夜饭。他叫你先生,你拿他当自家弟弟一般。”
沈既白的声气没有变,还是那个调子,一句一句的。
“第四年,徵兵令下来了。他笑著跟你告別。他说要去报效天皇。你送他走的时候,他回头朝你鞠了一躬。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膝上攥起来了。
“后来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敌方的伤兵。他写信回来说,先生教过,人的身体构造一样,断骨会疼,流血会死。他照著先生教的做了。然后,,沈既白停了一息。
“以逃兵罪就地正法。
,屋里头的灯花又炸了一粒。
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著,在灯火下已经没有了顏色,徒留一条极细的线。
圆框眼镜底下那双红得厉害的眼,这会子终於淌了水。
无声地从眼角往下淌,一滴,顺著面颊,落在膝上那只攥著的拳头背面。
沈既白看著那滴水。
“你说要同我过日子,好,我也想过日子。哪个人不想过日子。
他的手抬起来,碰了碰那叠稿纸的边角。
“可小田诚想不想过日子?芥川龙一的爹想不想过日子?那些被徵兵令塞进军装里头、被送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挨枪子的人—他们想不想过日子?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在抖。
“他们也想。可他们过不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不了。
他们以为那是“命“,以为那是忠义“,以为为天皇去死是应当的、理所当然的、高高兴兴的。没有人告诉他们,不是。
,他把手从稿纸上收回来。
“《七武士》让他们觉著不对。可觉著不对之后呢?第二天早上起来,徵兵告示还贴在街口,邻居还在说“为国出力“,学校还在教忠君爱国”—那一点不对”的感觉,两三天便没了。被盖回去了。”
“我写《菊与刀》,是要把那层盖子掀掉。掀了之后,他们自己看。看见了,便盖不回去了。”
他看著藤野严九子。
“一个小田诚死了。明日还会死第二个。后日还会死第三个。你在学校里教解剖学,教三年,养一个学生,徵兵令一下来——没了。再教三年,再养一个——又没了。
,”
“你有多少个三年?”
严九子的手攥紧了,咬著嘴,指甲嵌进肉里,想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写这本书,日子確实能过下去。你我在片平丁这间木屋里头,教教书、写写武士故事、吃吃拉麵。过个十年八年然后呢?十年八年之后,日本同俄国打起来了。
再过十年,同中国打起来了。
再过二十年,同全世界打起来了。
街上的徵兵告示越贴越多,学校里的学生越来越少,芥川龙一的麵馆关了门,因为龙一被征走了。阿介没人养了。山口清子被送进军需工厂,替军部做绷带”
他顿了一顿。
“然后你在学校里头,又看见一张笑著的脸。那张脸跟你说,先生,我要去报效天皇了。你送他走,他回头鞠躬。几个月后,一纸通知”
他没有说完。
因为有的话是不需要说完的。
“我不是不想同你过日子。”沈既白忽的放鬆了下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我是过不了那种日子。”
他的手伸向矮几上的那支蘸水笔。
“过不了————
,他把笔拿起来。
“搁在这世道上、搁在这个年头里—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死了多少人,同你我无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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