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胜诉(2/2)
杨熊当即勒令:“仓嗇夫上堂。”
秦代的仓是县下属的诸官之一,仓嗇夫负责粮食储存及刑徒、隶臣妾的管理。
所有隶臣妾的档案都在仓嗇夫手中。
战国时代,秦国是看身高决定男女成年与否,统一天下后虽规定十七岁成年,可新地黔首的户籍年岁,多半是自行申报的,此制叫做『自占年』。
即由新地黔首自曝岁数,列入秦廷之户籍,作为秦廷算赋、口钱及徭役的根据。
但为了推迟参与徭役、兵役的年龄,多数新地百姓都会虚报自己的年岁。
说白了,究竟成年与否,秦吏们是不知道的,本质上还是得看身高。
毕竟成年人身高很难撒谎,只要差別不大,多报几岁,少报几岁都很正常。
那些被没为官奴的妾未使呢,大多是在战火中失去亲族、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们身体孱弱无法为官府提供劳动,为了多领几年官府的賑济,往往会將年岁往低了报。
秦吏们也不会一直让妾未使白吃饭,找到机会就会把她们往富甲豪绅家里送。
至於之后是死是活,就跟官府没啥关係了。
杨熊令人调来鲁县隶臣妾转换为私奴的文书档案,又核对了仓嗇夫下属的档案。
这一查不打紧,翻开一看,满堂皆惊。
那些薛氏家中的妾未使,籍册上所录的年岁都很小。
杨熊抬眼间,目眥欲裂。
他逼视著堂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妾未使,声音却尽力放得缓了些:
“真相如何,如实道来,本守,一定替你们討还公道。”
妾未使们涕泪交流,哭不成声。好半晌,一个稍大些的才勉强止住抽噎:
“回杨守……確有此事。这狗县令看我等在外没有家人,时常欺压,每月领禾,竟只发五斗,以此胁迫我等夜宿其舍……”
“后来,薛家的姊姊看我等实在可怜,才將我等借了出去,留在薛宅浆洗衣裳,这才免得再受这般苦楚……”
话音未落,杨熊一掌拍在案上,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厉声喝道:
“有司!一字不漏,记录在案!”
刀笔吏们埋头疾书,竹简上沙沙作响。
甘秽的脸色惨白,猛地踏前一步,嘶声吼道:
“且慢!杨守!这不过是尔等贱奴一面之词,你当真记录!”
刘交霍然起身,怒骂道:
“杨守,不仅要全部记录在案,还要將这爰书上呈皇帝陛下,治这禽兽的死罪!”
“甘秽,你这豶彘,连妾未使你都不放过!休沐后整日在鲁县嫖妓,欺压乡里。丧尽天良!牲畜不如,秦法不收你,上天也要收你!!!”
甘秽喉头滚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强行稳住心神,嘶声道:
“空凭口舌,无凭无据!我不认罪!我要乞鞫!”
刘交冷眼旁观,见甘秽仍负隅顽抗,厉声道:
“杨守,拒不认罪,按秦律,当笞。”
杨熊目光一寒,沉声断喝:
“说得好,来人!上笞杖!”
几个狱卒应声上前按住甘秽,掌刑的却只有一个。
这也是秦汉惯例,一人行杖,旁人旁观,打得更见章法。
不存在你打一棍重的,我打一棍轻的,要打就一个人执法往死里打。
那行刑的狱卒本就是官徒出身,平日里被这群狗秦官欺凌践踏,积怨已久。
如今逮住机会,哪里还肯留手?
杖起杖落,棍棍到肉。
不过一二十杖下去,甘秽便已口吐白沫,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唉哟!別打了!別打了——杨守!我认!我认罪!容我乞鞫!容我乞鞫!”
杨熊仿佛充耳不闻,只是端坐榻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任由那大杖又结结实实地又落了二十下。
纵使甘秽皮糙肉厚,也被打得皮开肉绽,瘫在地上如一堆烂泥,进气多出气少,半条命都去了。
杨熊这才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声音漠然:
“乞鞫,自然可以。不过,甘县令莫要忘了。薛郡便是此地的最高法庭。就算你乞鞫,自时还是本守来审。”
甘秽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咬得嘴唇鲜血淋漓。
去你母的,真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还有你那魏地小贼,千万別让老夫出去,但凡有活命机会,保证叫你举族覆灭!
这话他自然不敢骂出口,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如嚼黄连,同吞血沫。
甘秽痛不欲生,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微微抬起眼皮,正对上刘交那双澄澈的眼睛。
那少年立在晨光里,衣袂轻垂,神色恬淡,唇角微微向上弯著,似笑非笑,他走到甘秽面前,低声道。
“甘县令,別以为只有你懂秦法。”
“论及刑名之学,三晋法家,是你祖宗!”
“不是喜欢姦淫隶臣妾吗?那就等著腐刑吧。”
“哈,此刻你心里一定在想著,怎么躲过这一劫,好出去报復我。”
“可惜,我不会给你翻案的机会。”
“杨守,在下还要弹劾鲁县令,无端收捕家师,枉自判人弃市,按秦法诬告者反坐,可否罪加一等判其死刑?”
“你!你!你这个魏狗!!”甘秽闻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眼前天旋地转,在那抹笑意里,沉沉地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