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討价还价（1/2）

十二月二十六日，第三天。深圳福田香格里拉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午后三点。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胡桃木长桌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桌面上散乱著文件、笔记本电脑、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还有几个菸灰缸——虽然禁菸，但沈南鹏的助理在谈判开始前就“处理”好了。

长桌一侧坐著沈南鹏和他的两个助手。另一侧只有林浩一个人。阿坤和王磊原本要来，但林浩没让。他说：“人多了，像求人。我一个人，是谈生意。”

谈判从二十四號下午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八小时，吃了三顿饭，其他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对著数字、条款、对赌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此刻，空气里有种近乎凝固的疲惫。沈南鹏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领带鬆了。他左手夹著一支没点的雪茄——只是习惯性地拿著，右手在面前的一张a4纸上快速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林浩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但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化不开。他面前摊著三份文件：浩宇的財务预测模型、游戏平台用户增长曲线、以及一份手写的估值计算公式。纸张边缘捲起，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写满了批註。

“一亿美金估值，出让10%。”林浩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很清晰，“对赌条件：浩宇游戏平台，一年內，日活跃用户达到两百万。如果做不到，红杉的10%自动转为20%，我愿赌服输。如果做到，红杉再投一千万美金，估值按三亿美金算，占3.33%。这是最终方案。”

沈南鹏放下笔，抬头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最深处的，是好奇——对这个十八岁少年，敢在他面前开出这种条件的，纯粹的好奇。

“林浩，”沈南鹏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不知道，一亿美金估值，在2004年的中国网际网路，意味著什么？”

“知道。”林浩说，“盛大上市时市值八亿美金，现在十二亿。网易刚扭亏为盈，市值五亿。腾讯还没上市，但mih去年投的时候，估值不到两亿。浩宇现在月流水两千万，年化两点四亿，按p/s（市销率）算，一亿美金估值，p/s不到3.5倍。盛大是15倍，网易是8倍，腾讯至少10倍。我这个估值，很保守。”

他说得很流利，像在背诵。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已经盘算了无数遍，每个小数点都记得。

“但盛大是上市公司，有稳定的营收和用户。网易有门户和邮箱。腾讯有qq，三亿用户。”沈南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浩宇有什么？两款游戏，一个刚內测的平台，加起来不到一百万月活用户。你告诉我，凭什么值一亿美金？”

“凭增速。”林浩调出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沈南鹏，“《山海》上线九个月，月活从十八万涨到五十二万，月复合增长率18%。《血战天下》生命周期超过一年，月活还稳定在二十万以上，衰减率远低於行业平均。浩宇游戏平台內测两周，种子用户一万二，次日留存75%，七日留存52%。这个数据，比当初的qq游戏大厅还好。”

屏幕上是一张张图表，曲线陡峭向上。沈南鹏扫了一眼，没说话。

“增速会放缓。”他说，“所有產品都有生命周期。游戏会过时，平台会遇到瓶颈。两百万日活，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2004年，中国网民总数不到九千万，玩游戏的不超过三千万。两百万日活，意味著你要抓住將近7%的游戏用户。qq游戏大厅做了两年，现在日活多少？一百五十万。你凭什么一年做到两百万？”

“凭內容，凭体验，凭生態。”林浩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平台的內容规划。春节前上线一百款游戏，其中三十款是浩宇引擎的授权游戏，二十款是我们签的独家代理，五十款是联运。游戏类型覆盖mmo、休閒、棋牌、单机。这是体验优化方案：启动速度比直接运行exe快20%，下载用p2p+cdn，比单纯http快三倍。网络加速用自研协议，平均延迟降低40%。这是生態构建：成就系统、创意工坊、玩家社区、主播联盟。我们要做的不是工具，是生活方式。”

他说得很快，但每个点都有数据支撑。內容规划表上有每款游戏的类型、目標用户、预期流水。体验优化方案有技术原理和测试数据。生態构建有详细的时间表和资源投入。

沈南鹏安静地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林浩说完，他问：

“这些，要多少钱？”

“五千万人民幣。”林浩说，“主要用於內容採购、伺服器扩容、市场推广。红杉的第一轮一千万美金，刚好够用。但我们要的不仅是钱，是资源。红杉在海外有游戏公司的投资，我们要引进优质內容。红杉在技术圈有人脉，我们要挖顶尖人才。红杉在资本市场有信誉，我们要为下一轮融资铺路。”

话说得很直白。我要钱，也要你背后的资源。

沈南鹏笑了，是那种带著疲惫的、无奈的笑。

“林浩，你今年十八岁，但谈判像四十八岁的老狐狸。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要，还敢要。这是天赋，也是危险。”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赌失败，你要付出什么？10%变20%，意味著红杉成为浩宇第二大股东，仅次於你。如果平台做不起来，浩宇的估值会暴跌，你这20%的股份，可能还不如现在的10%值钱。你在赌身家。”

“我知道。”林浩说，“但如果不敢赌，就做不大。盛大敢赌《传奇》，腾讯敢赌qq，阿里敢赌淘宝。他们都赌贏了。浩宇也要赌，赌平台是未来，赌我们能做成。”

“你拿什么赌？”沈南鹏盯著他，“拿你的青春？拿团队的未来？拿投资人的钱？”

“拿数据，拿逻辑，拿对趋势的判断。”林浩也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沈总，你投资，看的是人，是事，还是势？”

这个问题很突然。沈南鹏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都看。但最重要的是势。大势对了，猪都能飞。”

“那中国游戏行业的大势是什么？”林浩自问自答，“是pc普及，是带宽升级，是玩家从『玩』游戏到『活』在游戏里。是內容从稀缺到过剩，玩家需要筛选，需要推荐，需要社区。是开发从封闭到开放，小团队需要工具，需要流量，需要变现。这些趋势，三年內都会发生。浩宇游戏平台，就是为这个趋势建的。我们不是造势，是顺势。”

他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时间轴。从2004年到2007年，每一年標註了关键节点：pc销量、宽带用户数、游戏市场规模、玩家付费意愿。每个数据都有出处，来自工信部、cnnic、艾瑞諮询。

“2004年，中国网游市场规模三十亿，2007年会到一百亿。2004年，网游用户三千万，2007年八千万。市场在膨胀，玩家在成熟，需求在升级。浩宇平台只要抓住10%的市场份额，年流水就是十亿。按20%的净利率算，净利润两亿。给15倍pe，估值三十亿人民幣，接近四亿美金。一亿美金估值，三年四倍回报。这个收益率，红杉满意吗？”

沈南鹏沉默了。他拿起那张时间轴，仔细看。数据很扎实，逻辑很清晰。更重要的是，这个十八岁少年对趋势的判断，和他私下做的行业研究，惊人地一致。甚至……更超前。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他问。

“公开数据，加上自己的推演。”林浩说，“但重点不是数据，是判断。我相信平台的价值会被重估，就像我相信电商的价值会被重估一样。沈总，你投过携程，知道平台的价值。游戏平台，是下一个携程。”

这个类比很巧妙。携程是旅游行业的平台，浩宇是游戏行业的平台。沈南鹏当年投携程，就是看中了平台模式的价值。现在，同样的逻辑，换了个赛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深圳湾的海面泛著金光，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

沈南鹏的助手递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他拿起笔，在面前的a4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划掉，又写，又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