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特此声明:本番外和主线一毛钱关係没有(1/2)
今年秋天,德姆斯特朗的城堡比往年更冷了。
城堡的石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像是整座建筑被撒了一层糖粉。
走廊里的火把烧得更旺了,但石墙还是冷的,冷得学生们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缩著脖子,厚厚的毛皮校服裹在身上,把每个人都撑得圆滚滚的,像一群会走路的毛球。
伊斯特站在城堡门口,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著那艘巨大的黑船从湖面上缓缓驶来。
德姆斯特朗的船不是普通的船——它通体漆黑,桅杆高耸入云,船帆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鼓了起来,鼓得像一只正在膨胀的巨大黑色气球。船身两侧刻著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
(霍格沃茨用的德姆斯特朗的船来的)
船头的雕刻是一条龙,龙的眼睛是两块巨大的绿宝石,在黑暗中像两盏幽绿色的灯。船从湖面的一端驶来,破开冰面,碎冰在船两侧翻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嚼玻璃。整艘船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城堡,压著湖面缓缓前行,压迫感十足。
“他们来了。”站在伊斯特旁边的伊娃·诺维科娃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伊娃是伊斯特在德姆斯特朗最好的朋友,一个来自保加利亚的女孩,长著一头浓密的黑髮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你看见了吗?那是霍格沃茨的船!”
伊斯特没说话,她看见了,船越来越近,船头的龙像在俯视著岸边这些裹在毛皮里的、缩成一团的学生们。
“他们为什么不能幻影移形?”伊斯特问。
“因为德姆斯特朗的幻影移形限制区半径有五十公里。”站在另一边的米哈伊尔·德拉戈维奇——同样是保加利亚人,魁地奇狂魔,魔杖永远插在靴子里——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语气说。
“我知道。”伊斯特说,“我是说,他们为什么不能飞?”
米哈伊尔看著她。
“你飞一个给我看看。”
伊斯特没有接话,她看著那艘船越来越近。船头的绿宝石龙眼在黑暗中闪烁,像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穿著不同顏色的长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深红色的、带著金色镶边的长袍。
“霍格沃茨的长袍是深红色的。”伊娃说,声音更兴奋了,“我见过图片。”
伊斯特没说话,她的目光被甲板上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不是穿著深红色长袍的学生,是走在最前面的、个子不高的、穿著一身墨绿色长袍的女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副表情严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面容。
那是米勒娃·麦格教授。
伊斯特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在德姆斯特朗的公告栏上见过那张脸。公告栏上贴著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上一届三强爭霸赛的合影,那时候麦格教授还年轻一点,但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严肃,端正,嘴角抿成一条线。
(番外里三强爭霸赛没断过)
“你盯著谁看呢?”伊娃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
“没谁。”伊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著那艘船。
船靠岸了。
黑船的船身撞上码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碎冰从船两侧挤上来,堆积在码头边缘,像一堆被翻耕过的泥土。船板从甲板上放下来,搭在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咚”。
第一个从船上走下来的是邓布利多。他的银白色长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长鬍子垂到腰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个陌生土地的厚度。他身后跟著麦格教授——步伐比邓布利多快一些,长袍在身后微微飘起,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再后面是一群穿著深红色长袍的学生,高矮胖瘦不一,脸上的表情有好奇,有紧张,有那种“我在努力保持镇定”的故作从容。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站在城堡门口,排成两列。校长伊戈尔·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银白色的皮草长袍——不是那种优雅的、低调的皮草,是那种“我是校长我很贵”的皮草——手里拿著一根黑色魔杖,杖尖镶嵌著一颗硕大的蛋白石。
“欢迎。”卡卡洛夫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像是在拍宣传照,“欢迎来到德姆斯特朗。”
“卡卡洛夫。”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
“邓布利多。”卡卡洛夫的笑容没有变,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两位校长握了手,伊斯特觉得那握手的画面像是两只不同种类的动物在互相试探,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和一只穿著皮草的貂。
麦格教授站在邓布利多身后,目光扫过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队列。伊斯特站在队列第一排,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滑过,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什么看不见的痕跡。
麦格教授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然后收了回去。
伊斯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莫名其妙。
她深吸一口德姆斯特朗冰冷乾燥的空气,把那一拍心跳从胸腔里压下去。
客人们被安排在西塔楼的客房里。德姆斯特朗的城堡不大,只有四层楼高,但地下室很深,深到据说有些走廊通向湖底岩层深处,连火把都照不到尽头。
西塔楼是城堡最古老的一部分,石墙比城堡其他地方厚了一倍,窗户很小,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积雪。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很旺,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阴冷潮湿,墙上渗著细密的水珠。
伊斯特和伊娃被分派接待任务——不是接待所有客人,是接待那两位来自霍格沃茨的教授。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的套房在四楼,伊斯特把那间套房的门打开的时候,邓布利多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用黑铁铸成的、刻满了防御符文的门,说了一句“很有特色”。
伊斯特把钥匙递给他。
“您的房间,隔壁是麦格教授的。”
邓布利多接过钥匙。
“谢谢你,瓦尔德斯小姐。”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伊斯特问。
“你的校服上有姓名牌。”邓布利多指了指她的胸口。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姓名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校服在左胸口缝著名字和姓氏,金色线,花体字,大概是某位校长觉得这样方便老师点名。她抬起头,邓布利多已经推门进去了。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看著隔壁那扇还没打开的门,麦格教授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拿著钥匙,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看著她。
“你叫伊斯特·瓦尔德斯。”麦格教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是。”伊斯特说。
“你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
“是。”
“你的校服上有毛皮。”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德姆斯特朗的校服是深蓝色的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毛皮是灰褐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生活在极北地区的动物的皮毛。
她穿著这件校服快七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保暖用的,”伊斯特说,语气不卑不亢,“这里的冬天很冷。”
麦格教授看著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用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这个霍格沃茨的教授很奇怪。不是“不好”的奇怪,是那种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你还在看什么呢?”伊娃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没看什么,”伊斯特转过身,“走吧。”
两个人沿著楼梯往下走。德姆斯特朗的楼梯是石头的,宽大厚实,每一级台阶都被几百年的脚步磨成了弧形。墙壁上的火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晃来晃去。
“你刚才在四楼站了好久。”伊娃的声音在楼梯间迴荡,“那个麦格教授——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在看什么?”
“我没在看她。”
“你看了,”伊娃的语气篤定得像是在念判决书,“你盯著那扇门看了好几分钟,我数查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长得挺好看的。”伊娃说。
伊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没注意。”她说。
伊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的笑,她没有再问。
德姆斯特朗的早晨来得晚,这时候的太阳要到八点多才从湖面尽头冒出来,把整座城堡染成淡金色。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闪烁,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玻璃。城堡的塔尖上还掛著未融的霜,风从北边吹来,带著针扎一样的寒意。
伊斯特站在大礼堂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看著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从西塔楼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他们穿著深红色的长袍,在德姆斯特朗灰扑扑的石头走廊里显得格外鲜艷,像是一群误入了黑白电影片场的彩色演员。
“你又在看他们。”伊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还没睡醒的沙哑。
“我在喝咖啡。”伊斯特举起杯子,证明自己確实在喝咖啡。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伊娃走到她旁边,手里也端著一杯咖啡,杯子上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只双头鹰,鹰爪下压著一把剑,“你以前从来不在这里喝咖啡,你以前在宿舍里喝。”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这里风景好。”
伊娃看了一眼外面的湖面,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闪烁著,冷风从湖面吹来,吹得两个人毛皮斗篷的领子猎猎作响。伊娃缩了缩脖子,往门里退了一步。
“风景好?你管这叫风景好?”伊娃的语气里带著“你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的困惑,“你以前说**的不想出来挨冻。”
“人总是会变的。”伊斯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没有从楼梯口移开。
伊娃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霍格沃茨的学生已经走完了,最后下来的是两个教授——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邓布利多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鬍子在胸前飘著,正在跟麦格教授说著什么。
麦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脚步稳健。她一边听邓布利多说话,一边微微点头,下頜线绷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匕首。
“哦——”伊娃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在看那个。”
伊斯特把咖啡杯凑到嘴边,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娃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两个人站在门口,喝著咖啡,看著两位教授从楼梯口走向大礼堂。邓布利多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朝她们点了点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麦格教授也看了她们一眼,伊斯特的目光和麦格教授的在空中撞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一些。麦格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移开目光,跟著邓布利多走进了大礼堂。
伊斯特等到麦格教授的背影消失在大礼堂门帘后面,才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她转头看向伊娃,伊娃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假装没看见”的表情望著湖面。
“你的咖啡凉了。”伊娃说。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咖啡確实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刚才根本没喝几口。
“进去吧。”伊斯特转身走进城堡,伊娃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德姆斯特朗冰冷的长廊里留下一串脚步声。
德姆斯特朗的大礼堂比霍格沃茨的小得多,三所学校的学生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坐在左边的长桌旁,霍格沃茨的在中间,布斯巴顿的在右边。长桌是用粗糙的木头做的,没有桌布,烛台是铁製的,造型粗獷,和德姆斯特朗整个城堡的风格一样——冷硬、厚重、不讲情面。
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长桌的中间位置,对面是米哈伊尔,旁边是伊娃。米哈伊尔正在用叉子戳一块看起来像木头的黑麵包,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想吃但我必须吃”的痛苦。德姆斯特朗的早餐永远是一成不变的——黑麵包、咸黄油、冷切肉、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灰色燕麦粥。
“霍格沃茨的早餐是不是比我们好?”米哈伊尔朝霍格沃茨长桌那边抬了抬下巴。
伊斯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霍格沃茨的长桌上摆著烤西红柿、煎蘑菇、炒鸡蛋、培根、香肠、烤豆子,还有一大盘看起来鬆软可口的吐司麵包。
“別看了,”伊娃说,“越看越饿。”
伊斯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黑麵包。麵包硬得像砖头,她嚼了两下,觉得自己的腮帮子要变大了。
麦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教授席在大礼堂的最里面,比学生长桌高一截,用石头砌成,上面铺著暗红色的绒毯。邓布利多在和卡卡洛夫说话,卡卡洛夫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马克西姆夫人一个人坐在那边,手里拿著一杯看起来像热巧克力的东西,表情是那种“我不太想跟这两个人说话”的疏离。麦格教授坐在邓布利多旁边,面前摆著一杯茶和一小块吐司。她没有吃,只是端著茶杯,目光扫过大礼堂,像是在数人头。
伊斯特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方式——喝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一口。吐司放在碟子里,边缘已经有点干了,她一直没有动。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的食物?”伊斯特小声问伊娃。
伊娃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谁?”
“那个——麦格教授。”
伊娃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教授席一眼。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
“她没吃吐司。”
“也许她早上吃过了。”
伊斯特想了想,觉得也对。但她还是觉得麦格教授看起来不太舒服——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她不知道麦格教授为什么不舒服,也许是不习惯德姆斯特朗的食物,也许是不习惯这里的冷,也许是不习惯和卡卡洛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伊斯特把最后一口黑麵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上午没有课,德姆斯特朗的课程安排在三强爭霸赛期间做了调整,所有原定的课程都被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关於三强爭霸赛歷史和观赛礼仪的讲座。
伊斯特觉得那些讲座无聊透顶,她不需要知道几百年前某个勇士在第三个项目里被一只斯芬克斯问到了什么谜语,也不需要知道观赛的时候应该站在哪一侧。
她决定去图书馆。
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在地下二层,比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小很多,但藏书量不少。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老的对开本,有的书皮是用人皮装的,有的书会自己翻页,有的书在书架上发出不明原因的呻吟声。
平斯夫人——不,德姆斯特朗的管理员是另一个脾气不好的老巫师,头髮花白,戴著厚眼镜,永远用一种“你来干什么”的眼神看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伊斯特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湖面,光线从水面反射进来,把整个角落照成一种幽幽的蓝色。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关於古代魔文的书,翻开,放到桌上,然后开始发呆。
她不是来看书的,她只是不想去听讲座,不想被伊娃追问“你今天为什么又看那个霍格沃茨的教授”,不想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盯著书页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古代魔文符號,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麦格教授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画面——深灰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头髮束得一丝不苟,下頜线绷紧。想著想著,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听讲座,只有几个在走廊里巡逻的级长。伊斯特漫无目的地走著,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间又一间空教室。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经过一间开著门的空教室,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排旧桌椅和一张讲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一支被人遗忘在桌上的羽毛笔上。伊斯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往后跳了一步,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她刚刚还在想的脸。
麦格教授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著一份羊皮纸,大概是某种地图或者校园导览。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微微的惊讶,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瓦尔德斯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麦格教授,”伊斯特把差点跳出来的心臟按回胸腔里,“您——您在这里干什么?”
麦格教授举起手里的羊皮纸。
“德姆斯特朗太大了,我迷路了。”
伊斯特愣了一下。
麦格教授迷路了,那个表情严肃的、走路像丈量土地的、看起来永远不会出错的霍格沃茨教授,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迷路了。伊斯特张了张嘴,想笑,但看见麦格教授那张依然严肃的脸,把笑咽了回去。
“您要去哪儿?”伊斯特问。
“西塔楼,”麦格教授说,“客房。”
伊斯特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指个路就走,但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我带您去。”
麦格教授看著她,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人並肩走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很窄,窄到两个人並排走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伊斯特走在靠墙的一侧,麦格教授走在靠走廊的一侧。墙壁上的火把在她们经过的时候跳动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都差不多。”伊斯特说,“每条走廊都是灰色的石头,每扇门都是黑色的铁门,每个拐角都长得一样,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迷路。”
麦格教授没有接话。
“您来德姆斯特朗之前,有没有看过这里的地图?”伊斯特又问。
“看过,”麦格教授说,“但地图上没有標清楚哪条走廊是死路。”
伊斯特笑了一下。
“德姆斯特朗的设计师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严肃到冷。就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眼神。伊斯特觉得那个眼神让她想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伊斯特说,“我刚来德姆斯特朗上学的第一年,也迷路了。那时候我才十一岁,个子比现在矮一大截,从宿舍走到教室走了四十分钟,等走到的时候课都上了半小时了。老师问我为什么迟到,我说我迷路了,她不信。”
“后来呢?”麦格教授问。
“后来我自己画了一张地图。”伊斯特说,“每走过一条走廊就在地图上標一下,花了大概一个月才把整个城堡摸清楚。”
麦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对这个小孩的办事方法的认可。
她们走到了一条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窄走廊,右边是一条宽走廊。伊斯特没有犹豫,走了右边,麦格教授跟在后面。
“您觉得德姆斯特朗怎么样?”伊斯特问。
“冷。”麦格教授说。
“还有呢?”
“石头多。”
伊斯特又笑了一下。
“霍格沃茨不也是石头建的?”
“不一样。”麦格教授说,“霍格沃茨的石头是暖的,德姆斯特朗的石头是冷的。”
伊斯特想了想,觉得麦格教授说得对。霍格沃茨的石头她摸过——前年在火焰杯报名的时候她偷偷摸过霍格沃茨代表团住的客房的墙壁。那墙確实是暖的,不是温度上的暖,是一种手感。德姆斯特朗的石头摸上去永远是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湖里捞出来的石板。
“霍格沃茨有暖气吗?”伊斯特问。
“没有。”麦格教授说,“但有魔法。”
伊斯特点了点头,她想问“是什么魔法”,但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霍格沃茨的墙上大概刻著恆温咒,德姆斯特朗的墙上大概没有,因为德姆斯特朗的校长觉得冷能锻炼学生的意志力。这不是她编的——卡卡洛夫在开学典礼上亲口说过:“寒冷让魔法更强大。”当时全场学生都在心里骂他。
她们走到了西塔楼的楼梯口,旋转楼梯从一楼一直通到四楼,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是铁铸的,上面刻著龙和蛇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到了。”伊斯特停下脚步。
麦格教授也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伊斯特。
“谢谢你带路,瓦尔德斯小姐。”麦格教授说。
“不客气。”伊斯特说。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安静了两秒。火把燃烧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偶尔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伊斯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上课?”麦格教授问。
“今天没有课。”伊斯特说,“三强爭霸赛期间德姆斯特朗停课了,只有关於比赛的讲座,我不想去。”
麦格教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不想去听讲座?”
“不想。”伊斯特老实地说,“那些讲座很无聊,我不需要知道几百年前某个勇士被斯芬克斯问到了什么谜语。”
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伊斯特看见了,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高兴。
“那你平时做什么?”麦格教授问。
“到处走走。”伊斯特说,“看看书。做点——”她差点说出“恶作剧”三个字,及时咽回去了,“做点自己的事。”
麦格教授看著她,没有追问,伊斯特不知道麦格教授猜到了多少,但她觉得麦格教授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我上去了。”麦格教授说。
“好的。”伊斯特说。
麦格教授转身上楼,长袍在身后微微飘起。伊斯特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旋转楼梯的上方。她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伊斯特躺在床上睡不著。德姆斯特朗的宿舍是四人一间,铁架床,灰色床单,枕头硬得像石头。伊娃睡在她上铺,米哈伊尔和其他班的男生住另一间。宿舍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铁架床被烤得温热,被子也是暖的。
伊斯特翻了个身,盯著上铺的床板。伊娃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你还没睡?”伊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睡不著。”
“你在想什么?”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
“你在想那个霍格沃茨的教授。”
伊斯特没有说话。
“你从走廊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伊娃的声音带著一种“你就承认了吧”的篤定,“吃晚饭的时候你拿著勺子舀了空气往嘴里送,你舀了三次。”
伊斯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伊斯特说。
“有意思?”伊娃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不是那种有意思,就是——她跟別的教授不一样。她不笑,不吹牛,不穿亮闪闪的长袍,她就是——”伊斯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就是很安静,站在那里就很安静。”
伊娃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安静的人?”
“我不知道,”伊斯特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伊娃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没盯著一个教授的背影看过好几分钟。”
伊斯特把被子蒙住了脸,伊娃在头顶上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湖水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
德姆斯特朗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伊斯特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她想,麦格教授的心跳声会是怎样的?也是这么慢、这么稳吗?还是更快一些?她不知道。但她在脑子里模擬了一下,觉得大概也是这么慢、这么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著枕头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伊斯特又去了西塔楼。
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去图书馆,但走著走著就到了西塔楼的楼梯口。她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著那条旋转向上的石阶,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
她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麦格教授不在那里。当然不在。她不可能站在那里等伊斯特来。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
上午的讲座是关於三强爭霸赛的第一项任务的。德姆斯特朗的一位老教授站在讲台上,用他乾巴巴的声音读著一本发黄的书,书里记录著歷届三强爭霸赛第一项任务的內容——斗龙、斗龙、还是斗龙。
每隔几年就换一种龙,但本质上就是斗龙。瑞典短鼻龙、威尔斯绿龙、中国火球龙、匈牙利树蜂。伊斯特听著听著就走神了。
她开始数讲座大厅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四条。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向四周辐射,像一张被摔碎了的蜘蛛网。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讲座结束了。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往外走。伊斯特夹在人群中,被挤著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麦格教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在跟邓布利多说话。
邓布利多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不,那不是拐杖,那是一根比普通魔杖长很多的手杖,顶端镶嵌著一颗红色的宝石。麦格教授背对著伊斯特站著,看不见表情。
(咳,猜猜老蜜蜂的手杖和谁的是情侣款呢)
伊斯特放慢了脚步,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她的侧脸,但人群推著她往前走,她经过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麦格教授耳后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从一丝不苟的髮髻里逃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捲曲著,像一个小小的、不服输的问號。
伊斯特被推著走过了那一段走廊。
下午,德姆斯特朗为来访的师生安排了一次城堡参观,不是必要的,但大部分人都去了。伊斯特没有报名当嚮导,但她还是出现在了集合地点。伊娃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麦格教授站在霍格沃茨的队列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德姆斯特朗城堡的简介——薄薄的一本,封面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她正在看简介,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论文。
“你自己说要来的。”伊娃小声说。
“我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伊斯特说,“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你去年连魁地奇世界盃的参观都不愿意去。”伊娃说。
伊斯特没有回答,假装在听带队教授的讲解。讲解员是德姆斯特朗的魔咒课教授,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声音沙哑但洪亮,用带著浓厚德语口音的英语介绍著城堡的歷史。
“德姆斯特朗始建於十五世纪……”他指著一楼的入口大厅。
麦格教授站在人群的前排,听得很认真。她偶尔在简介的空白处写几个字,羽毛笔是深绿色的,和她长袍的顏色很配。伊斯特站在人群的后排,透过人头之间的缝隙看著她。她的目光在麦格教授的头髮、她握笔的手指、她微微弯下的脖颈之间跳跃,像是拿不定主意该看哪里。
“你在看她写字。”伊娃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伊斯特的耳膜。
“我在看她的笔,”伊斯特说,“那只笔不错。”
“你连她用什么笔都注意到了。”
伊斯特闭上了嘴,伊娃笑了一声,声音低到只有伊斯特能听见。
参观队伍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三楼。讲解员指著一间空教室说,这间教室是德姆斯特朗最早的决斗训练室,墙上至今还留著几百年前学生决斗时炸出来的坑。
麦格教授走进那间教室,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跡。伊斯特从门口看进去,看见麦格教授的侧脸,觉得她的表情有一种“我在看歷史”的安静。
“德姆斯特朗的决斗训练很严格。”讲解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迴荡,“每一个学生都要在这里接受至少两年的决斗训练,不通过决斗考试不能升入高年级。”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
“霍格沃茨没有强制决斗训练,但我们的决斗俱乐部很受欢迎。”
“决斗俱乐部?”讲解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是谁在教?”
“现在是——”麦格教授停顿了一下,“一位新教授。”
(玩个梗)
伊斯特注意到那个停顿。麦格教授在说“新教授”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伊斯特不知道那个“新教授”是谁,但她觉得麦格教授大概不太喜欢那个人。
参观队伍继续往前走,伊斯特跟在后面,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你为什么要跟著她?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只是觉得她的背影很好看。
参观结束了,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回客房,有的去大礼堂喝茶。麦格教授站在走廊里,和讲解员握了手,然后独自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伊斯特站在楼梯口,看著她走远。
“你还不回去?”伊娃站在她身后。
“就回。”伊斯特说。
她没有动,伊娃嘆了口气。
“伊斯特,你听我说。”伊娃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难得认真。“她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我们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她大概三十多岁。你十七岁。三强爭霸赛结束之后她就回英国了,你大概率再也见不到她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看著走廊尽头麦格教授消失的那个拐角,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墙壁上燃烧的火把。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伊娃转身走了,“走吧,回去吃晚饭,今天厨房好像做了香肠。”
伊斯特跟上去,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门厅。大礼堂里的烛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板上,像一道被剪碎的金色河流。
“伊娃。”伊斯特在进大礼堂之前停下来。
“嗯?”
“你说得对。三强爭霸赛结束之后她就回英国了。我大概率再也见不到她了。”伊斯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想趁她还在的时候——多看她几眼,这有什么错?”
伊娃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伊斯特觉得她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吐出来了。
“没错。”伊娃掀开门帘,“但你多看几眼的时候能不能別被发现?你的眼神太明显了。”
伊斯特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伊娃走进大礼堂,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你看著她的眼神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狗看见了一块肉。”
伊斯特站在门帘外面,脸红得像德姆斯特朗冬天壁炉里烧得最旺的那块炭。
那天晚饭时,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长桌旁,低著头吃饭,全程没有往霍格沃茨的方向看一眼。伊娃坐在她旁边,嘴角带著一个“我贏了”的微笑,吃得比平时多了两倍。
麦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面前摆著一碗汤。她端著碗,喝得很慢,目光扫过大礼堂,在德姆斯特朗长桌上停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伊娃。
伊娃把一块香肠塞进嘴里,嚼著,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表演是第二天晚上开始的。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被要求在礼堂门口集合,排成两列。卡卡洛夫站在队列前面,穿著一件银白色的皮毛长袍,表情兴奋得像一只刚抓到鮭鱼的雪貂。
他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仪仗杖——不是魔杖,是德姆斯特朗专门为这种场合准备的仪式用具,大概两米长,杖身漆黑,顶端雕刻著一只展翅的鹰隼。
“记住,步伐要整齐,表情要庄严。”卡卡洛夫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就靠你们了。”
伊斯特站在队列的第三排,手里攥著一根仪仗杖,在心里骂了卡卡洛夫一辈子都骂不重样的脏话。她不想参加这种表演,不想穿著厚重的毛皮斗篷在几百人面前走正步,更不想被人当猴看。
但德姆斯特朗的规定是,所有到龄学生都必须参加,没有例外。除非你断了腿,伊斯特断过腿,但现在长好了。
礼堂的门是关著的,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霍格沃茨的学生、布斯巴顿的学生、还有那些等待观看表演的教授们。
卡卡洛夫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安静了下来,伊斯特甚至听见了前排一个男生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卡卡洛夫放下手。
门开了。
德姆斯特朗的仪仗队是第一个入场的。卡卡洛夫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烛光中泛著冷光,步伐稳健得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貂。
(伊斯特:这老东西怎么没被做成皮草。)
他身后是两位高年级的学生杰克·斯宾塞和学生会主席伊戈尔·克拉夫特。他们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根仪仗杖,杖尖朝上,步伐整齐得像机器。
(人名我编的)
再后面是两列纵队,伊斯特在第三排。她握著仪仗杖的手指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手里的棍子砸在卡卡洛夫头上。
“走。”队列最前面的级长低声发令。所有人同时迈出了步伐。德姆斯特朗的仪仗步伐不是普通走路——每一步都要把靴子高高抬起,然后重重落下,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沉闷的声响。那种声音在礼堂里迴荡,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座铜钟。
伊斯特抬起右脚——落下;抬起左脚——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卡卡洛夫那张笑脸上。
她走进了礼堂,几千根蜡烛飘浮在空中,把整座大厅照得像白昼。四张学长桌上坐满了霍格沃茨的学生,他们张著嘴、瞪著眼看著德姆斯特朗的队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教授席上坐著三所学校的校长和魔法部的官员,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烛光中闪著光,马克西姆夫人的银色缎子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麦格教授坐在邓布利多旁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表情严肃,目光从队伍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伊斯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划过的重量——很轻,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在心里骂卡卡洛夫的角度变了——从长篇大论的脏话精简为三个字加一个標点符號:“有病吧。”
走到礼堂中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了。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面朝教授席,举起仪仗杖。整个德姆斯特朗的队伍同时举起仪仗杖,杖尖朝天,动作像经过了几百次排练——確实排练了几百次。
杖尖上同时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不是每个人都能射出光——卡卡洛夫说只有魔力足够强的人才能在杖尖凝聚出可见的光芒。
伊斯特的杖尖亮得刺眼,亮得站在旁边的米哈伊尔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伊斯特假装没看见。几十道光柱交叠在一起,在礼堂的高空中匯成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只双头鹰,鹰爪下压著一把剑。
(咳,比格,咳,是猎犬,咳叼回东西吸引主人的注意求夸奖也很正常对吧……)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卡卡洛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仪仗杖。队伍鱼贯走向德姆斯特朗的长桌。伊斯特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活著回来——膝盖有点软,手心全是汗,而手指还攥著那根该死的棍子。
伊娃坐在她旁边,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你刚才杖尖的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可能是我的魔杖比较新。”伊斯特低头把仪仗杖放在桌下,不想再看见它。
“哦?”伊娃的声音里带著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的轻快,“你两个月前换了一根魔杖,之前在图书馆被没收过一根,现在是第三根。”
伊斯特把仪仗杖踢到桌子最里面,假装没听见,德姆斯特朗的长桌在礼堂的左侧,布斯巴顿的在右侧,霍格沃茨的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布斯巴顿的学生们穿著浅蓝色的丝绸长袍——不是厚毛皮,不是大斗篷,是那种在德姆斯特朗的冬天穿出去会冻成冰棍的材料。
伊斯特看著她们露出脖子和手腕,在心里给她们的抗寒能力打了个满分,同时觉得她们在德姆斯特朗待久了肯定会感冒。
卡卡洛夫走到教授席前,和邓布利多握了手,又和马克西姆夫人握了手。三个校长站在一起,像三棵不同种类的树。
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礼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从海滩上退去。
“女士们,先生们,幽灵们——以及,特別是,贵宾们。”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我怀著极大的喜悦,欢迎你们来到德姆斯特朗。我希望並且相信,你们在这里会感到舒適愉快的。”这句话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霍格沃茨和布斯巴顿的学生们之间移动了一下。“爭霸赛將於宴会结束时正式开始。我现在邀请大家尽情地吃喝,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大概是卡卡洛夫说过的最正常的话)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伊斯特在鼓掌的时候,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教授席。麦格教授端正地坐著,双手在鼓掌,动作克制而优雅,嘴角带著一丝礼貌的笑容。伊斯特注意到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了德姆斯特朗的长桌,像是数人头,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伊斯特低下头,开始对付面前盘子里的烤牛肉。她切肉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不少,刀子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
“你在切牛肉,不是在砍卡卡洛夫。”伊娃小声说。
伊斯特鬆了鬆手指,放轻了力道。但她心里的脏话还在继续——“有病吧,彩排了好几十遍,就为了站几分钟,表演给谁看呢,谁稀罕啊,真**有病。”
表演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学生们被允许自由活动到凌晨的一点左右,大礼堂里还残留著宴会结束后的狼藉——半空的酒杯、吃了一半的蛋糕、被人遗忘在椅子上的围巾。
家养小精灵们无声地穿梭在桌椅之间,把那些残渣收进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布袋里。高年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討论著今天晚上的入场表演,有人兴奋,有人疲惫,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明天去哪里閒逛。
卡卡洛夫正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
他的步伐很快,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身后飘著,像一个正在移动的巨大雪貂。他的心情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有种“我精心策划的表演大获成功”的感觉。他哼著一首德国民谣,曲调欢快,但从他嘴里哼出来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哭的调子。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经过的时候跳动一下,把通道照得眼花繚乱,卡卡洛夫走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角落里有人。
这时是午夜时分,办公楼走廊上的火把烧得只剩半截,火焰微弱的烛光闪烁不定,在厚重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伊斯特蹲在拐角处的石柱后面,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她需要刻意感受才能確定自己还在喘气。
她已经在卡卡洛夫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蹲了將近四十分钟,从腿麻等到腿不麻,从不麻等到又麻了。
卡卡洛夫的脚步声终於响起来了。
那脚步声很有辨识性——不是“嗒嗒嗒”的普通脚步声,是一种“嗒——嗒——嗒”的、间隔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丈量地砖长度的脚步声。伊斯特熟悉这个脚步声。她在德姆斯特朗待了七年,听了七年这种刻板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步调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伊斯特从石柱后面探出半张脸,看著卡卡洛夫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烛光中泛著冷光,像一面移动的银幕。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一丝满意的微笑,大概是还在回味今晚的“德姆斯特朗之夜”。
伊斯特等卡卡洛夫经过石柱的那一刻,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她手里的那根仪仗杖——下午入场表演时用过的那根——握在她手中。
杖身是漆黑的黑檀木的,顶端雕刻著德姆斯特朗校徽图腾。她双手握著杖身,像握一根棒球棍,屏住呼吸,瞄准卡卡洛夫后脑勺的位置,抡圆了砸了下去。
“砰——”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包了皮革的门。仪仗杖不粗,但很沉,德姆斯特朗的仪仗杖实心木质,坚硬如铁。
卡卡洛夫的身体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长袍擦著地面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嘴微微张著,眼睛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从墓地里爬出来又躺回去的尸体。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伊斯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卡卡洛夫的呼吸。呼吸平稳,睡著了。他进入了一种,无知无觉的、叫都叫不醒的深睡。
伊斯特把那根仪仗杖丟在地上,用脚踢到墙角,从口袋里掏出魔杖——不是德姆斯特朗上课用的那根普通的,是格林德沃送给她的那跟魔杖。
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卡卡洛夫毛皮长袍的衣领,另一只手拿著一枚银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然后她的身体被压缩成一根麵条,从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被甩了出去,在高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噗”的一声,落在了纽蒙迦德最高层的牢房门口。
(这里用的门钥匙)
纽蒙迦德比德姆斯特朗冷得多。
那不是风颳在脸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你的胸腔里的冷。
牢房的墙壁是灰色的花岗岩,粗糙、冰冷、带著一种古老的压迫感。走廊两侧的壁灯很少,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过那条狭窄的走廊。卡卡洛夫的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跡,毛皮长袍的领子沾满了灰,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
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两个窥视孔,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伊斯特没有看上面那个窥视孔,她伸手在下面那个窥视孔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到看不出年纪的看守,穿著灰色的长袍,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拖著的卡卡洛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格林德沃在里面。”他说。
“我知道。”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进去。
牢房比走廊暖和一些——不是暖和,是“没那么冷”。墙壁上掛著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小光圈。一张铁架床,旁边放著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堆著几本厚厚的书,《古代魔文溯源》《黑魔法的起源》《尼伯龙根之歌》。墙角放著一个木製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看起来隨时会倒。
格林德沃坐在椅子上读书。
他还很年轻——也不算年轻,是还不算老。头髮还没有全白,灰褐色的髮丝里夹杂著几缕银白。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敞开著,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纽蒙迦德最高层牢房里的囚犯,更像是一个在自家书房里看书读报的中年人。他抬起头,看见伊斯特,又看见伊斯特手里拖著的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伊斯特。”格林德沃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刚睡醒不久的低哑,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篤定。
“在。”伊斯特鬆开卡卡洛夫的衣领,卡卡洛夫的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睡。
格林德沃站起来,走到卡卡洛夫旁边,低头看著他。他看著卡卡洛夫那张苍白的、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一下,嘴角弯起。
“伊戈尔·卡卡洛夫,”格林德沃说,“德姆斯特朗的校长。”
伊斯特蹲在卡卡洛夫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复方汤剂,她。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月的量,是用格林德沃的头髮做的。
格林德沃接过那瓶复方汤剂,拔开瓶塞,一把捏住卡卡洛夫的下巴,把整瓶汤剂灌了进去。卡卡洛夫的喉咙动了几下,咽了下去,继续睡。格林德沃把空瓶子放在桌上,然后自己走到墙角,开始脱衣服。
伊斯特转过身去。
“你害羞什么?”格林德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
伊斯特把头埋在手里,耳朵红透了。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复方汤剂生效时的骨骼变形不会引起剧烈疼痛,但也算不上舒服。没多久,格林德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音色已经完全变了——是卡卡洛夫的声音,那种带著刻意討好意味的、偏高偏尖的音调。
“怎么样?”格林德沃用卡卡洛夫的语气问。他学得很像,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语调、音色、节奏,甚至卡卡洛夫说话时那种微微喘气的习惯,都被他完美地復刻了出来。
伊斯特转过身,看见“卡卡洛夫”站在那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不是卡卡洛夫那件银白色的皮毛长袍,那件还堆在地上,被卡卡洛夫的身体压著。格林德沃正在整理那件深灰色长袍的领口,动作从容不迫。
“你穿的不是他的衣服。”伊斯特说。
“他的衣服太丑了。”格林德沃说,“我穿了是不会被人认出来,但是穿成这样別人也只会觉得卡卡洛夫换了品味。”
伊斯特张了张嘴,把“你以前穿的不是更丑”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他已经被格林德沃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不是纽蒙迦德的囚服,是伊斯特从德姆斯特朗带来的旧衣服。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会睡多久?”格林德沃问。
“大概到明天中午,”伊斯特说,“我多灌了点安神药水。”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德姆斯特朗的校长袍,是普通的灰色长袍。
“我在纽蒙迦德待了这么久了,连太阳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合上皮箱,递给伊斯特。
伊斯特接过皮箱,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在的时候,这里怎么办?”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
“他替我坐几天牢,我替他当几天校长,公平交易。”
伊斯特看著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觉得这个交易好像哪里不太公平,但懒得想了。她把皮箱夹在腋下,走到牢房门口。格林德沃跟在后面,步伐轻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牢房。
“怎么了?”伊斯特问。
格林德沃看著那张铁架床、那堆书、那盏昏黄的油灯,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他关上了牢房的门,把那盏昏黄的油灯和那面灰色的石墙关在了身后。
两个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里很低,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在空气中,难闻的很。壁灯里的火焰跳动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幽灵。
经过看守身边的时候,看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伊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金加隆,放在桌上。
“给你那份放这了。”
看守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把那袋金加隆拨到了桌子里面,和那些堆积成山的、不知是谁留下的钱袋堆在一起。
走出纽蒙迦德的大门,冷风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伊斯特缩了缩脖子,把毛皮斗篷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月亮很大,圆圆的,掛在堡顶的上方,像一只银白色的眼睛俯视著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看著月亮。
伊斯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灰白的头髮上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讽——那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稜角的东西。
“你多久没出来了?”伊斯特问。
格林德沃想了想。
“不记得了,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伊斯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纽蒙迦德的大门口,吹著夜风,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远处湖面上泛著银白色的波纹。风声从湖面吹来,带著冬季独有的水汽,在空气中缓慢瀰漫。
“走吧。”格林德沃转身,“德姆斯特朗等著它的『校长』回去。”
伊斯特掏出银幣,握住格林德沃的手腕,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还残留著宴会结束后的余温,壁炉的火在烧,偶尔发出“噼啪”一声。格林德沃从壁炉里走出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灰黑色的石板、古老的掛毯、铁质的烛台。
“德姆斯特朗。”格林德沃的语气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別太激动。”伊斯特走在前面,“卡卡洛夫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掛著一块铜牌,写著『校长』。”
“我知道。”格林德沃跟在她后面,步伐比卡卡洛夫快得多,“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
伊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著他。
“你来过?”
“很久以前。”格林德沃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我昨天去买了杯咖啡”,“那时候的校长还不是卡卡洛夫。是个更老的老头,我跟他聊过几句关於黑魔法的事,他不太喜欢我。”
伊斯特张了张嘴,想说“谁会喜欢你”,还是咽了回去。两个人穿过走廊,爬上楼梯,经过那根伊斯特用来砸卡卡洛夫的仪仗杖,它还被伊斯特扔在墙角,像是在默默等人来捡。伊斯特假装没看见,格林德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卡卡洛夫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掛著一块铜牌,铜牌上刻著“igor karkaroff - schulleiter”。
伊斯特推开门,办公室比她想像的大——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深棕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堆满了文件、羽毛笔、墨水瓶。墙上掛著几幅画,都是德姆斯特朗过去的校长,画像里的人正在睡觉,有的打著鼾。
(这时候卡卡洛夫的办公室还没被放到天上)
格林德沃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姿態和卡卡洛夫完全不同——卡卡洛夫坐的时候永远是往前倾的,像是在討好谁,佝僂著身子;格林德沃坐得很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
“我需要熟悉一下这里的日常。”格林德沃说。“你告诉我,卡卡洛夫每天做什么。”
伊斯特想了想。
“早上起来吃早饭,在大礼堂,坐在教授席中间。然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偶尔去教室听课。下午有时候开会,有时候不去。晚上有时候去大礼堂吃晚饭,有时候在办公室吃。”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
“他在大礼堂吃饭的时候,坐哪个位置?”
“教授席中间那个。”
“位置是固定的?”
“应该是,每次都在那里。”
格林德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伊斯特,窗外是一片湖。
“伊斯特。”
“在。”
“你为什么要替我找个人来?”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卡卡洛夫太烦了。他一天到晚『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德姆斯特朗的传统』、『德姆斯特朗的尊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而且邓布利多也在,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格林德沃转过身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不愧是我的好孙女”的笑意。
“就这些?”格林德沃看著她那双浅红色的眼睛。
“就这些。”伊斯特说。
格林德沃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魔杖敲了敲桌面,魔杖的杖尖闪了一下光。
“你过来。”格林德沃叫她。
伊斯特走过去,格林德沃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著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赤褐色的头髮,没有鬍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他站在一棵苹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邓布利多,年轻时的邓布利多。
“他老了。”格林德沃说,语气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一样很远的、再也够不著的东西。
“你也老了。”伊斯特说。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真不会说话”。伊斯特耸了耸肩,帮格林德沃整理桌上的文件。夜深了,壁炉里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光圈。
窗外隱隱传来远处湖面上的风声。纽蒙迦德的牢房里,卡卡洛夫还在沉睡,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燃烧。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办公室里,“卡卡洛夫”坐在椅子上,翻阅著一本德姆斯特朗的校史,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伊斯特窝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想,邓布利多会认出他吗?也许会的。两个老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目光撞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擦出了火花,然后同时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麦格教授会不会认出“卡卡洛夫”?不会,她对卡卡洛夫没什么兴趣,对德姆斯特朗也没什么兴趣。
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觉得自己確实有病。
为了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到头来连一句“谢谢”都没指望过。不是不想指望,是不敢,麦格教授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不,麦格教授看过了——表演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短暂得难以察觉。伊斯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瞬间,像一只松鼠把一颗坚果埋进土里,留著在漫长的冬天里慢慢咀嚼。
德姆斯特朗的午夜之后,城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大礼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那是火焰杯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的顏色。光在石板地面上切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道被凝固了的闪电。
伊斯特蝠缩在大礼堂门框上方的壁龕里。那个壁龕很窄,窄到她的翅膀必须紧紧收在身体两侧才不会滑下去。她的爪子抠著石头边缘,身体缩成一团,整只蝙蝠像一颗被塞进了裂缝里的黑色石子。
她从高处俯视著下方那团蓝色的火焰,百无聊赖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距离勇士选出来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蹲著。
也许是想看热闹,也许是不想回宿舍被伊娃追问“你今天为什么又不高兴”。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用看任何人。
火焰在杯口跳动著,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伊斯特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杂,有快有慢,有轻有重,像一群被赶著往前走的羊。
她转动耳朵,捕捉著那些声音的方向和节奏。那些人从大礼堂的侧门走进来,没有点灯,但借著火焰杯的蓝光,伊斯特能看见他们的轮廓。一共有四个,都穿著霍格沃茨的长袍,深红色的布料在蓝光下变成了暗紫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肩膀很宽,步伐大而隨意,像整条走廊都是他家的客厅。他的头髮很长,深黑色的。
伊斯特认出了他,小天狼星·布莱克,霍格沃茨格兰芬多的学生,据说来自一个古老的纯血家族,但行为举止和他的家族背景完全相反。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狼(划掉,狗),四肢舒展,把自信刻在骨头里。
“小天狼星,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说话的是走在后面的那个男生,戴著圆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在被窝里打过滚。
伊斯特不记得他叫什么,但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和布莱克走在一起,两个人像是连体婴。他的声音里带著点犹豫。
小天狼星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火焰杯旁边,低头看著那团蓝色的火焰。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的眼睛映成了两团幽蓝色的光。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他是你弟弟。”戴眼镜的男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点急切。
小天狼星转过身,看著他,火焰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
“所以呢?”他说。语气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著一层薄薄的冰“雷古勒斯选择了那条路,他选了黑魔王,选了纯血至上,选了做妈妈的乖儿子。那不是我的弟弟,那是斯莱特林的某个学生。”
另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开口了,声音比戴眼镜的那位更低沉,是一个高个子男生。
“他选了,但那是他的选择。你不是他妈,没必要替他做决定。”
小天狼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他在家里选了纯血的阵营,我是不是替他在纸上写下了名字。我把那张纸扔进火焰杯,火焰杯选不选他是它的事。如果它选了他,那是命运在教他做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火焰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在压制某种东西。
戴眼镜的男生还想说什么,小天狼星抬手阻止了他。
“詹姆,別说了,我决定了。”
詹姆·波特闭上了嘴。不是被说服了,是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一种“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个脾气”的嘆气,还有一种“如果出了事我会站在你这边”的默契。
伊斯特蹲在壁龕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耳朵竖著,捕捉著每一个音节。她听见了雷古勒斯·布莱克这个名字,听见了“黑魔王”这个词,听见了“纯血”这个词。
她把那些词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大概拼凑出了这个故事——一个家族,两个儿子,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去了格兰芬多,一个去了斯莱特林。一个站在光明这一边,另一个选了黑暗。
剩下的无非就是那些家庭聚餐时的沉默、在走廊里相遇时的冷脸、母亲在壁炉边烧掉全家福时腾起的那股灰色烟雾,伊斯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她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用德语骂了一长串脏话,把这四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火焰杯旁边搞家庭伦理剧的格兰芬多从上到下问候了一遍。
“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火焰杯旁边演家庭伦理剧,有病,有大病。”她在心里骂完了,觉得自己舒坦了一点,继续缩在壁龕里看热闹。
小天狼星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羊皮纸是摺叠的,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缘整齐。他展开,上面写著一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花体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詹姆·波特的声音闷闷的。
“昨天。”小天狼星没有解释是怎么拿到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他站在那里,把羊皮纸举到火焰杯上方,手指鬆开。
羊皮纸落进了蓝色的火焰里。没有“噗”的一声,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名字被吐出来又弹回去”的戏剧性场面。火焰吞没了那张纸,蓝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完了。”小天狼星说。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旁边另一个长发,体型矮胖的男生一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火焰杯,又看了一眼小天狼星,终於开了口:“你確定他不会把这件事跟你们妈妈告状?”
小天狼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火焰杯旁边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会,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名字被人投进了火焰杯。那是懦夫才会做的事。”
(雷古勒斯:……)
詹姆·波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小天狼星转身,手插进口袋里,步伐和来时一样大步流星。其余三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火焰杯里的蓝色火焰还在跳动。
伊斯特蝠从壁龕里探出半个脑袋,確认那四个人已经走远,才从壁龕里爬了出来。她蹲在门框上,翅膀收在身体两侧,浅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光。
她想,布莱克家族的两个儿子大概都不会快乐,不过,关我屁事
她又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她不认识雷古勒斯·布莱克,不认识小天狼星·布莱克,不认识那群格兰芬多。
德姆斯特朗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兄弟往火坑里推——不是因为德姆斯特朗的人更有情义,而是因为德姆斯特朗的人觉得“坑”太浅了,推了没意思。要推就推深的,深到爬不上来的那种。
伊斯特把这些无聊的念头甩出脑海,扑扇著翅膀从门框上飞起来,在火焰杯上空转了一圈,然后歪歪扭扭地朝西塔楼的窗户飞去。
西塔楼在德姆斯特朗城堡的西侧,墙比別处厚了一倍。窗户不大,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麦格教授的房间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掛著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著“米勒娃·麦格”几个字。
伊斯特蝠的飞行水平一如既往地一言难尽。她从大礼堂飞到西塔楼花的时间是正常蝙蝠的五倍,因为她中途撞上了两次墙壁,一次是右翼刮到了走廊拐角的石柱,一次是整个人拍在了楼梯扶手上。她晕头转向地从扶手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继续歪歪扭扭地往上飞。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
壁灯烧得很小,是那种方便夜晚隨时照亮的光。地毯是深蓝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伊斯特飞到那扇黑色的铁门前,没有落脚点。
窗台太窄了,门框太滑了,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绕著门飞了两圈,最后决定落在门把手上——那块小小的木牌旁边刚好有一个凹槽,凹进去的地方大概能卡住她的爪子。
她飞过去,翅膀扑扇了两下——被吊灯蹭了一下,弹回来,方向偏了。她试图调整,但调整过度,整只蝠朝门板撞了过去。
“噗”的一声,她的脸贴在了黑色的铁门上,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爪子无意识地扒著门板,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吱”声。声音不大,但频率高,安静得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
不是她开的——是门自己开的,从里面开的。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髮披散著,赤著脚,表情是“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所以出来看看”的警觉。她低头看见了那团贴在门板上、正在往下滑的黑色毛球。
伊斯特蝙已经从门板上滑了下来,仰面朝天地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在身体两侧,嘴微微张著,露出两颗小尖牙,眼睛半闭著,瞳孔涣散。
麦格教授看著她,她看著麦格教授。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麦格教授弯下腰,伸出手,把手掌放在蝙蝠旁边。伊斯特蝙抬起一只爪子,搭在麦格教授的食指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麦格教授把她从地上拿起来,拢在掌心里,托著举到眼前。
蝙蝠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毛是软的,身体是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还算平稳。但她的眼睛还是半闭著,看起来像是没有完全清醒。
“你撞玻璃了?”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带著责备,而是在確认伊斯特蝠有没有受伤。
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力气回答——也回答不了。蝙蝠形態说不出人类的语言,只能发出那种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麦格教授把她翻了个面,肚皮朝上翅膀摊开。她检查了她的翅膀,摺叠展开,確认没有骨折。检查了她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捏过,確认没有断裂。检查了她的头,把耳朵翻开看了看里面有没有血丝。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蝙蝠的瞳孔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恢復了焦距,浅红色的眼睛不再是涣散的那一滩光,而是凝聚成了两小颗星星。她看著麦格教授的脸,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看著。
麦格教授没有化妆,皮肤比白天看起来更白一些,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眉毛没有画过,弧度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伊斯特以前从未注意过。
麦格教授確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把她拢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伊斯特被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摆著一盏小檯灯、一本书和一盒纸巾。
檯灯的灯泡大概只有几瓦,光很温和。蝙蝠站在床头柜上,四只小爪子踩著木头的纹理,翅膀收在身体两侧,仰著头看著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坐在床边,看著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麦格教授问。
蝙蝠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吱”,表示自己只是路过
麦格教授当然听不懂。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蝙蝠的头顶。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麦格教授的指尖顺著蝙蝠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蝙蝠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麦格教授把手指收回去,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开。
蝙蝠趴在床头柜上,看著麦格教授看书。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尷尬,於是扑扇著翅膀飞到枕头旁边,落在枕头上,枕头是软的,她的爪子陷进枕头里,身体也跟著往下陷了一点。她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蜷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毛球。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低下头继续看书。
檯灯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个温暖的橘黄色光圈。窗外传来远处湖面上冰层断裂的声响,沉闷而遥远。德姆斯特朗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中带著一种容易被忽略的噪音,像是城堡本身在呼吸。
伊斯特趴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闻著那股淡淡的、属於这个房间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著旧书和木头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终於慢下来了,像是她终於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放鬆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麦格教授这里为什么会有安全感——她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麦格教授是霍格沃茨的教授,理论上她们之间隔著不止一整个湖的距离。
但此刻她趴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闻著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睡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麦格教授不要赶她走。如果麦格教授开口说“你该回去了”,她会不会真的回去?大概不会,她会在枕头上装睡,装到麦格教授拿她没办法。
麦格教授翻过一页书,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那团黑色的毛球。蝙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微微摊开,小爪子蜷在胸前。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充电的、毛茸茸的黑色小玩具。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把檯灯调暗了一点,然后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伊斯特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睡了一整夜。
她醒过几次,第一次醒是因为麦格教授关掉了檯灯,光线突然暗了,她的眼睛不太適应。她睁开眼睛,看见麦格教授在黑暗中躺著,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伊斯特看了好一会,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第二次醒是因为外面下了暴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个球,往枕头更深处钻了钻,觉得这个枕头是她睡过的最舒服的枕头。比德姆斯特朗宿舍里那个硬邦邦的枕头舒服一百倍。
第三次醒是天快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枕头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枕头外面,差一点就要从床头柜上掉下去。她赶紧往里面挪了挪,抬头看了一眼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伊斯特看著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速度快了是因为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趴在枕头上,看著麦格教授,看著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
天亮以后,麦格教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枕头上那团黑色毛球还在,没有飞走,甚至没有从枕头上挪动过。那双浅红色的眼睛正盯著她看,瞳孔里映著她的脸。
“你一夜没睡?”麦格教授的声音沙哑。
伊斯特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大概意思是“睡了一会儿”。
麦格教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魔杖,轻轻一挥,窗帘拉开了。晨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枕头上,照在那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身上。伊斯特蝠的光被晨光照得泛出棕色的光泽,肚子还是那样一鼓一鼓的,浅浅地起伏著。
麦格教授低头看著她。
“你该回去了。天亮了。”
伊斯特蝠没有动。
“你的同学会找你。”
伊斯特蝠还是没有动。
麦格教授看著她,嘆了口气。伸出手,把伊斯特蝠从枕头上拿起来,拢在掌心里。伊斯特蝠的爪子抓著她的手指,不肯鬆开,像一只不想离开主人怀抱的小动物。
“回去。”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伊斯特蝠鬆开了她的手指,被麦格教授托著走到窗前。麦格教授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伊斯特蝠的翅膀在麦格教授掌心里轻轻晃动。
麦格教授把手伸到窗外。
伊斯特蝠蹲在她的掌心里,回头看著她。
麦格教授也看著她。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蝠——在晨光中对视了大概两秒。
伊斯特蝠扑扇著翅膀,从麦格教授的掌心里飞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在空中画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弧线,然后朝城堡的另一侧飞去。麦格教授站在窗前,看著那只黑色的小东西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堡的塔楼后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