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2/2)
“艾瑞斯·埃文斯。”
“对,艾瑞斯,她是不是有什么魔法?能让猫变乖的那种魔法?”
“她没有用魔法。”赫敏说,然后想了想,“她用的是一种比魔法更罕见的东西。”
“什么?”
“稳定的情绪。”
罗恩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非常不像她。赫敏的常规回答应该是“她用了標准的猫科动物行为矫正方法,包括正向强化和环境改造”。但这次她没有这么说。
罗恩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被给予进一步询问的机会,因为斯內普教授正好飘到了他们桌前,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说:“韦斯莱,你的药水顏色应该是靛蓝色,而不是蓝精灵掉进泳池之后的顏色。”
罗恩赶紧低头补救他的坩堝。
当天下午没有课,赫敏决定去霍格沃茨场地上散步。
这是她很少做的事情。通常情况下,如果她没有课,她会出现在图书馆,或者在有求必应屋里复习,或者在麦格教授那里递交一份额外的论文以换取加分。
她不太会“散步”。散步是一种目的性不明確的活动,而赫敏的人生信条之一是:所有没有明確目的的行为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但今天她想去散步。
准確地说,她想看看艾瑞斯是怎么遛猫的。
因为她在上午收到了第二张便条。这次的便条更短,只有一行字:
“今天天气好,我带克鲁克山出去。它拒绝了莉拉织的帽子。——a.e. p.s. 如果你看到一只穿著薑黄色背带的猫,那是我们。”
赫敏花了几分钟理解“它拒绝了莉拉织的帽子”这句话。莉拉给克鲁克山织了一顶帽子,克鲁克山拒绝了。而艾瑞斯觉得这件事值得在便条里提及。
她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铺满了整个缓坡。禁林在不远处投下深绿色的阴影,黑湖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拋光蓝宝石,几只巨乌贼的触手懒洋洋地伸出水面晒太阳。
赫敏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穿著薑黄色背带的猫。
她沿著通往湖边的小路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在一个缓坡上看到了她们。
艾瑞斯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双腿伸直交叠,双手撑在身后,脸微微仰起朝著阳光。她的眼睛闭著,表情呈现出一种让人想凑过去看看她是不是还活著的高度祥和。
而在她的脚边,克鲁克山正以一种既庄严又滑稽的姿態走在草地上。
它的背带牵引绳被换成了——赫敏眯起眼睛看——一条浅灰色的、有反光条的、看起来很专业的背带。绳子的一端在背带上,另一端被艾瑞斯握在手里,但她显然没有在“牵引”任何东西,因为绳子松松垮垮地垂在地面上,一点张力都没有。
克鲁克山戴著那个包了花边布的伊莉莎白圈,穿著一身薑黄色的背带,在草地上慢慢地走著。它的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我要去追什么东西”的紧迫感,而是一种缓慢的、悠閒的、像是在逛自己后院的閒庭信步。
它走到一丛野花旁边,停下来,闻了闻。然后它坐下来,用后腿挠了挠脖子,但伊莉莎白圈挡住了它的腿,它挠了两下挠不到,就放弃了。
它没有因此感到沮丧,而是就地躺了下来,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然后仰面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肚皮露在外面,像是准备就这样晒一辈子的太阳。
赫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克鲁克山不打猎了,克鲁克山不追老鼠了,克鲁克山甚至不关心周围有没有任何嚙齿类动物的存在。它只是躺在一片午后的阳光里,把肚皮亮给天空和一只路过的蝴蝶,然后闭上了眼睛。
艾瑞斯仍然闭著眼睛坐在石头上,手里鬆鬆地握著牵引绳,风把她脸旁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这里。
而仅仅是她的存在,就让一只偏执的、固执的、差点毁了罗恩·韦斯莱心理健康的老猫,变成了一块在草地上安静融化的黄油。
赫敏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艾瑞斯还是听到了。
她没有睁眼。
“格兰杰小姐。”
“你闭著眼睛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不一样。”艾瑞斯说,“其他人走过来的节奏是噠噠噠。你是噠噠噠噠。你的步频比別人快大约百分之十五。”
赫敏想反驳,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的脚確实正在以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步的频率迈动著。
她在艾瑞斯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克鲁克山看起来……很好。”赫敏说。
“它很好。”艾瑞斯依然闭著眼睛,“它今天早上吃了莉拉做的三文鱼南瓜糊,舔了三遍碗。然后它把毛线团滚到了床底下,莉拉帮它捞了出来。它现在不执著於织东西了,它更喜欢把线团滚到床底下然后让莉拉捞。它觉得这是一个游戏。”
赫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猫把一个家养小精灵当成了自动取物装置。
“莉拉不介意吗?”
“莉拉很喜欢。”艾瑞斯说,“她说这是『最新的健身方式』。她昨天还给自己做了一套迷你哑铃。”
赫敏想像了一下穿著格纹马甲、荷叶边衬衫、带蕾丝打底裤和皮靴的莉拉,举著迷你哑铃做深蹲的画面。她没有觉得这个画面有任何违和感。这让她对自己的判断力產生了一丝忧虑。
“对了,”赫敏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上午的便条里说它拒绝了莉拉织的帽子。莉拉为什么会给它织帽子?”
艾瑞斯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赫敏。
“因为莉拉最近在看一部麻瓜电视剧。里面有一个人给她的狗织了帽子,莉拉觉得克鲁克山戴帽子会比那只狗好看。”
“结果呢?”
“结果克鲁克山用一只爪子把帽子拍到了地上,然后坐在上面看了莉拉三十秒。”艾瑞斯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两毫米的弧度,“莉拉说那是『高定的尊严』。”
赫敏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只有风声和猫呼嚕声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有任何特別的表情,但赫敏觉得自己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接纳。
不是喜欢,不是好奇,不是热情。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大概类似於“你在这里是可以的”,或者“你可以发出声音,可以笑,可以不那么完美,这没有任何问题”。
赫敏收起了笑容,但没有收起嘴角。
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声念了一个咒语,从附近的灌木丛里召唤来一根细长的树枝。然后她把树枝伸向克鲁克山,在猫的鼻子前面轻轻晃了晃。
克鲁克山睁开眼睛看了树枝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它不感兴趣。
赫敏把树枝收了回来。
“它以前看到树枝,”赫敏说,“会飞扑过来。在一米高的地方跳起来,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叼走。它以前什么都追。现在……”
“现在它不需要追什么东西了。”艾瑞斯说。
“为什么?”
艾瑞斯想了想,她思考的方式和赫敏不一样。赫敏思考的时候大脑在飞速运转,像是在处理一大摞待办清单。艾瑞斯思考的时候像是把一个问题放进温水里泡著,等它自己慢慢展开。
“可能是因为它知道这里的食物会按时出现,有人会蹲下来看它吃饭,有人会专门为它织帽子——虽然它不戴,但它知道有。它不需要去证明什么了。”
赫敏沉默了。
她觉得艾瑞斯说的不只是猫。
“你知道吗,”赫敏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一直在跑。从我拿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跑。我要证明麻瓜出身的女巫不比任何人差。我要证明我能拿到最好的成绩。我要证明我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虽然我確实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但我还是要证明这不代表我不懂別的事情。我要证明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她停下来,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语速也没有加快。她只是很平静地在说,像一个在午后閒聊的人,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艾瑞斯没有接话。没有安慰她,没有告诉她“你已经很好了”,也没有给她任何建议。她只是安静地听著,保持著那个姿势,像一块石头一样稳定。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赫敏感到安全。
“你觉得克鲁克山在你那可以放多久?”赫敏问。
“多久都可以。”艾瑞斯说。
“不会影响到你吗?它占用了你的枕头,你的椅子,你的毛线,你的……”
“我没有那么多要用枕头、椅子和毛线的事情。”艾瑞斯说,“我只有一些面要揉,一些粥要煮,一些课要上,一些茶要喝。这些事情和一只猫可以同时进行。”
赫敏想了想自己那些必须占用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变形术论文、魔药课报告、魔法史复习提纲、古代如尼文的翻译作业——然后想像了一下这些事情和一只猫同时进行的画面。那不是同时进行,那是灾难。
“你平时到底在做什么?”赫敏终於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不像我那样每节课都举手,你不泡在图书馆,你甚至——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是在拼命学习任何东西的人。但麦格教授从来没有对你表示过不满,所以你的成绩应该也不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艾瑞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有几根手指上沾著浅浅的麵粉印记。
“我听课,”她说,“听完了就记住了。不需要復读太多遍。”
“你听过就记住了?”
“嗯。”
“所有的课?”
“大部分。魔法史有时候会忘,因为宾斯教授的声音和我午饭后困的时段刚好重合。”艾瑞斯冷静地承认,“但我后来找他补了笔记。”
赫敏张著嘴,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凡尔赛宣言。但说这话的人是艾瑞斯,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天空是蓝色的”或者“南瓜粥要煮二十分钟才会软”一样。
“你不复习。”
“偶尔复习,但不是很多。”
“你不熬夜做作业。”
“做作业不需要熬夜,教授布置的作业量是为了让一个普通学生在三到四天內完成的。如果集中精力做,一般人可以在一个下午做完。”艾瑞斯说,“大部分人低效是因为他们一边做作业一边在想別的事情。”
赫敏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她做作业的时候確实总是在想“这个知识点会不会考”“这个格式对不对”“麦格教授会不会觉得我写得太少了要不要再加两段”。
她突然意识到,艾瑞斯·埃文斯可能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不是那种聪明得咄咄逼人的类型,而是聪明得不动声色的类型。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东西的、安静的、自足的聪明。
“你有不擅长的科目吗?”赫敏问。
艾瑞斯想了想。
“飞行课,”她说,“我不太喜欢骑扫帚飞到很高的地方,不高的话可以。三米以內。”
“三米。”
“三米以上我会觉得风太大。”
赫敏觉得这个答案可能是她听过的最诚实的、关於飞行课的问答。没有人会承认自己不喜欢飞是因为风太大。他们通常会说“我不擅长平衡”或者“我恐高”。但艾瑞斯说的是“风太大”,就像风的体感温度是她对飞行课的唯一评判標准。
“你骑扫帚的时候,”赫敏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样的?”
艾瑞斯沉默了两秒钟。
“像一块竖起来的木板。”她说。
赫敏咬住了嘴唇,她不想笑,但她真的非常非常想笑。
“我从小就这样,”艾瑞斯平静地继续道,“骑扫帚的时候全身僵硬。莉拉说像一块木板。霍琦夫人说『埃文斯,你是骑扫帚,不是站岗』。但我觉得扫帚不太喜欢我。它每次起飞的时候都在发抖。”
赫敏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礼貌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著一点气音的笑声,肩膀跟著一起抖。克鲁克山被这笑声吵醒了,抬起头看了赫敏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拖著牵引绳——艾瑞斯手里那条绳子终於被拉直了——朝赫敏走过来。
它走到赫敏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伊莉莎白圈的边缘碰到赫敏的靴子,发出轻轻的“咔噠”声。
赫敏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猫。这只曾经让她头疼到想把它送回宠物店、曾经让她在走廊里追了十分钟、曾经让她在魔咒课上当眾出丑的猫,此刻正用一种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著她。
它好像在说:“別笑了,但也別停。”
赫敏伸手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我想它了。”赫敏说,声音有一点点的颤抖,但只有一点点,“虽然只有三天,但我想它了。”
“你可以隨时来看它。”艾瑞斯说,“你甚至可以把它带回去,如果斑斑的事情解决了的话。”
“斑斑的事情……可能没那么快解决。罗恩说斑斑最近在他膝盖上洗脸了,这说明克鲁克山不在格兰芬多塔楼確实有效果。”赫敏轻轻揉了揉克鲁克山的耳朵,“但我想……让它再多待一段时间也好。”
她在心里悄悄补充了一句:我也许只是想多一个理由,来这间蜜黄色的、安静的、有南瓜粥味道的房间坐一坐。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下午的阳光开始倾斜,把黑湖的水面染成了琥珀色。
克鲁克山又回到了草地上,这次它正对著一只蜜蜂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观察。它的脑袋隨著蜜蜂的飞行轨跡缓慢移动,伊莉莎白圈像一个小小的雷达天线罩,偶尔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它不追。”赫敏说。
“它只是看看。”艾瑞斯说。
“你教的?”
艾瑞斯侧头看她。
“我没教它任何东西,”她说,“我只是让它知道,这里没什么好追的。”
赫敏靠在石头上,把膝盖抱在胸前。风吹过来,带著湖水的咸腥味和远处草坪上新割的草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艾瑞斯。”
“嗯。”
“你今天便条上说『它拒绝了莉拉织的帽子』。”
“嗯。”
“你没有说那顶帽子长什么样。”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
“是绿色的。”她说,“带两个小耳朵。”
“猫耳朵?”
“不是,卡皮巴拉的耳朵。”
赫敏想像了一下克鲁克山戴著一顶绿色带卡皮巴拉耳朵的帽子的样子。她想像了一会,然后说:“我也想拒绝。”
艾瑞斯的嘴角出现了两毫米的弧度。
“莉拉很难过。”她说。
“真的?”
“假的,她已经在织下一顶了。红色的。她说克鲁克山穿上红色会很显白。”
赫敏看著草地上那只橘色的、戴著花边圈、穿著薑黄色背带的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它穿上红色会不会显白”这个问题,然后放弃了思考。
有些事情不需要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