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2/2)
“明天下午三点半,还在侧门。”
“好。”
“手电筒带上。”
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握了握拳,又鬆开了。
“知道了。”她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赫敏靠在墙上,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她在想那只狗最后蹲在地上的样子。闭著眼睛。身体在发抖,左后腿不敢著地。
它后退的时候不是转身跑,是面朝著她们后退,这个动作意味著它在被闪光击中之后仍然保持著对她们方向的注视——它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它的头始终朝向她们所在的方向。
这不是胆小的狗会做的事情。胆小的狗会在受到惊嚇的瞬间转身就跑,把后背暴露给威胁源。面朝著后退是——
赫敏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她在《神奇动物图鑑》里读到的犬科动物行为学的相关內容。面朝著后退是在防御。它不知道那个白色的光是什么,它不知道那个光会不会再来,它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策略——面朝威胁的方向,保持身体的朝向,隨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攻击。
它不是在害怕。
它是在准备。
赫敏从墙上直起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身看著走廊的深处。艾瑞斯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一排壁灯在石墙上投下的暖黄色的光。
她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她看到麦格教授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著一杯茶,正在和弗立维教授说话。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叠文件,正在用一种急促的、带著明显学术热情的语气说什么。
麦格教授看到了赫敏,点了点头。
赫敏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女生宿舍的楼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麦格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兰杰小姐。”
赫敏停下来,转过身。
麦格教授端著茶杯走到她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別著一枚银色的圆蝙蝠胸针。她的头髮盘成了一个低髻,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落在耳边。她的表情是麦格式的標准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专注但不压迫。
“你最近经常去湖边?”麦格教授问。
赫敏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是的,教授,下午去遛克鲁克山。”
“克鲁克山?它不是绝育了吗?”
“现在寄养在艾瑞斯·埃文斯那里。赫奇帕奇的。她的宿舍轮空了,有一个单人间,適合养猫。”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
“刚才伊斯特——”她停了一下,“瓦尔德斯教授告诉我,你带了一个很强的手电筒。”
赫敏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电筒的金属外壳。
“是的,教授。是——瓦尔德斯教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今天带出去测试了一下,它之前没电了。”
“测试结果如何?”
赫敏想了想。
“效果很好。”她说。
麦格教授看著她,赫敏觉得麦格教授的眼神和她平时在变形术课上看学生把火柴变成针的眼神不一样——不是评估,不是打分,是另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注意安全。”麦格教授说完,端著茶杯走回了弗立维教授那边。
赫敏上了楼梯,推开宿舍的门,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她把脸转向枕头,闭上眼睛。
那只狗的脸被白光吞没的画面在她眼皮后面闪了一下。闭著眼睛的。耳朵贴在脑袋上,身体往下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克鲁克山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又翻了个身。
拉文德的磨牙声在隔壁床上有节奏地响著,帕瓦蒂在说梦话,这次说的是“那个顏色不適合你的肤色”。
赫敏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冰凉的,光滑的,拇指能找到开关的位置。她没有按,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她最后想到的画面不是狗,是艾瑞斯回头问她“你后面不会带枪来上学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声音里没有讽刺,没有责备,没有幽默。那是一个认真的问题,只是內容超出了常规。
赫敏在手电筒冰凉的金属触感中,慢慢地睡著了。
周日早上,赫敏醒来的时候发现手电筒从枕头底下滑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灯头——没有损坏,外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在地板砖上蹭的。
上午她没有出门,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写完了斯內普布置的那篇魔药课论文,题目是“狼毒药剂的成分分析及其对狼人生活质量的改善作用”。
她写了四英尺,比要求的多了一英尺。不是因为她想多写,是因为她写著写著就把所有的相关文献都过了一遍,等写到结论的时候发现已经四英尺了。
下午三点二十,她把论文卷好塞进书包,把手电筒塞进斗篷口袋,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城堡侧门,艾瑞斯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款式和昨天的军绿色那件差不多,但领口不一样——深蓝色这件领子是立起来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她的下巴整个包住了。克鲁克山已经套好了背带,围著红色围脖,站在她脚边。
“你早到了。”赫敏说。
“你也是。”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看到赫敏,尾巴翘起来摇了摇。它的红色围脖今天被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不是莉拉系的,莉拉系不出这么规整的蝴蝶结,这是艾瑞斯系的。赫敏注意到蝴蝶结的两边长度完全相等,每边的褶皱有三层,是一种需要一定程度的动手能力和对对称性的执著才能完成的作品。
她们出了侧门。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赫敏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她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禁林的边缘,海格的小屋,湖边的那块大石头,温室的方向。
没有狗。
她们走到了昨天那只狗被闪光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些痕跡,是那只狗的爪印。左后腿的爪印最浅,和赫敏之前在木柴堆旁边描的轮廓一致。爪印的排列不太规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歪歪扭扭的,有的爪印深,有的浅,有的只有半个。
它昨天从这里后退的时候,脚步是乱的。
艾瑞斯也低头看了看那些爪印,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完了整条湖边小路,从侧门出发到海格的小屋再折返,全程没有看到那只狗。
回到城堡侧门的时候,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握拳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它没来。”赫敏说。
“嗯。”
“可能以后也不来了。”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解开了它的背带。猫从她的手臂上跳到地上,用后腿踢了踢脖子后面的毛,红色围脖的蝴蝶结在它的动作中鬆开了,变成了一条普通的红色围脖。
“也许。”艾瑞斯说。
她们站在侧门里面,门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赫敏斗篷的下摆。克鲁克山在她们脚边坐下,开始舔自己的脚垫。它脚垫的缝隙里嵌著一些细小的冰碴,它的舌头把这些冰碴舔化了,水珠从脚垫边缘滴到石头地面上。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猫在她怀里缩成了一个带红色围脖的薑黄色毛球。她抱著猫朝走廊深处走了,这次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赫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把口袋里的手电筒掏出来,看了看灯头,灯头是冰凉的。她按了一下开关,白色的光斑打在石墙上,亮度还是那么强,在白天都能在墙上留下一个边缘锐利的圆形光斑。
她把开关关了,把手电筒放回口袋。
门缝外面的风还在吹。赫敏听到远处禁林的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像是在数著什么。
同一时间,在北塔的套房里。
伊斯特从沙发上坐起来,放下手里的杂誌,打了一个喷嚏。不是那种小小的、能忍住的喷嚏,而是一个响亮的、突然的、把自己嚇了一跳的“哈啾”。
她擤了擤鼻子。
“有人念叨我。”她说。
勋爵趴在她的大腿上,两只耳朵向后转了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表情是很明確的“我不关心”和“你能不能把你的腿放平”的混合体。
伊斯特没有把腿放平,她把杂誌合上,扔到茶几上,然后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勋爵的肚子里。
勋爵的肚子是虎斑色的,灰白相间的条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股沟的位置,毛很短,但很密,摸上去像上了一层薄绒的皮革。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能闻到阳光、灰尘和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乾燥的、略带甜味的气味。
伊斯特把脸在勋爵的肚子上来回蹭了蹭。
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快速地左右摆动了两次——这是“我不耐烦了”的信號。但她的肚子没有收缩,没有把伊斯特的脸从身上推开。她的爪子收在肉垫里,搭在伊斯特的肩膀上,没有伸出来。
伊斯特把脸从勋爵的肚子上抬起来,看著她。
“勋爵。”
勋爵没有看她。
“有人念叨我,可能是赫敏。”伊斯特用手指挠了挠勋爵的下巴。
勋爵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她的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露出了喉咙的位置。伊斯特的手指从下巴移到了喉咙,轻轻地揉著那块柔软的皮肤。
勋爵的眼睛从眯著变成了闭著。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发动机运转的呼嚕声。这个声音和她在课堂上发出的任何一个声音都不一样——在课堂上米勒娃·麦格的声音是沉静的、清晰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勋爵的呼嚕声是没有分量的,轻的,暖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
伊斯特把手从勋爵的喉咙上移开,把脸重新埋进了她的肚子里。
勋爵的爪子从伊斯特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顶,肉垫压在伊斯特的头髮上,指甲没有伸出来。她的尾巴不再摆了,垂在伊斯特的腿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一只虎斑猫低沉的呼嚕声。
伊斯特把脸埋在勋爵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德语。声音太小了,被呼嚕声盖住了大半。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连不成词,更连不成句。
勋爵听到了。她的耳朵朝前转了转,然后又转了回来,呼嚕声没有停,但频率变快了一点点。
伊斯特没有从勋爵的肚子里抬起头来。
她闭上眼睛,鼻子抵著虎斑色的、温暖的、带著阳光气味的短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在猫的肚子上找到了一个最適合把整张脸放进去的凹陷。
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缓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圈。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停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伊斯特的呼吸在勋爵的肚子上变得又慢又浅。不是睡著了,是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不需要做任何事的中间状態。勋爵的呼嚕声在伊斯特的呼吸变慢之后也变小了,但没停,持续地、稳定地、像背景音一样地响著。
在城堡的另一端,地窖区域深处,一间蜜黄色的房间里,艾瑞斯坐在床上。
克鲁克山趴在她的大腿上,红色围脖已经取下来了,放在枕头旁边。
艾瑞斯闭著眼睛。克鲁克山也闭著眼睛。
她的一只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手指埋在薑黄色的毛里,没有在摸,只是放著。克鲁克山的呼吸频率和她的呼吸频率在某一刻同步了,一起吸,一起呼,猫的肚皮和人的手之间隔著一层薄薄的猫毛和一层薄薄的空气。
莉拉从盥洗室的门缝里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块拧乾的抹布。她看了看床上的画面——人闭著眼睛,猫闭著眼睛,手放在猫背上,猫的尾巴卷在人的手腕上。
莉拉把门缝关小了,只留下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