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2/2)
房间里安静了。
伊斯特的笑容终於完全收了起来。她站在那里,手里举著一把枪,脚上穿著一双蝙蝠拖鞋,鼻尖上蹭著一条黑色的油渍,表情从“快看我的得意之作”变成了“糟糕”。
赫敏看了她一秒钟,然后转过身,朝著那扇敞开的门走去。她没有走向大门——她走向了那扇通向麦格教授套房的门。
“赫敏——!”伊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敏已经跨过了门洞。
麦格教授正在她的那半边套房里备课。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叠羊皮纸,银边眼镜架在鼻樑上,穿著一件深绿色的居家长袍,头髮披散著而不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髮髻。
麦格教授从羊皮纸上抬起眼睛,看到了跨过门洞的赫敏。
“格兰杰小姐?”
“麦格教授。”赫敏站在门洞中央,一只手扶著门框。她的语气不是告状,不是举报,而是“我有义务向您匯报一个事实”的、带著法律文书质感的冷静。“瓦尔德斯教授的套房內有一把手枪,就在那个大柜子最底下的纸箱里,glock 19,九毫米口径。”
麦格教授放下了羽毛笔。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赫敏能听到羽毛笔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嗒”。麦格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那扇敞开的门洞,跨进了伊斯特的那半边套房。
伊斯特还站在原地。枪还在她手里。她的姿势和赫敏离开时一模一样——枪口朝下,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脸上是那种“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的表情。
麦格教授看了伊斯特一眼。
“伊斯特。”
“米勒娃。”伊斯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麦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这一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足够写满一张羊皮纸:我知道了,我很生气,但我没有在赫敏面前发作是因为我是成年人而你是另一个成年人而赫敏是学生,赫敏不应该看到她的教授被当眾训斥,但你等著。
伊斯特显然读懂了这张羊皮纸的全部內容。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那两撮蝙蝠毛在灯光下竖了起来。
麦格教授转向赫敏。她的表情是赫敏从未见过的——不是对赫敏的,而是对“这件事需要我来处理”的。严肃,但不严厉。平静,但不轻鬆。
“格兰杰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处理。”
赫敏点了点头。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看向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里握著黑色手电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有任何波动。
“教授。”艾瑞斯说。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钟,目光在她手里的黑色手电筒上停留了一下——那个手电筒的造型和赫敏那个银色的一看就是同一个系列的產品,麦格教授显然认得伊斯特的手笔。她没有说什么。
“你们先回去。”麦格教授说。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从地毯上抱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仓促,是“我判断现在离开是合適的”的那种效率。两人一猫走到门口,赫敏推开门,等艾瑞斯先出去,然后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门还没完全关上。
赫敏在门缝里看了一眼最后一眼。
麦格教授走到伊斯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伊斯特的耳朵。不是轻轻地碰,是捏。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压在耳廓的软骨上,用力——。
伊斯特的尖耳在麦格教授的手指间微微发红,耳尖那一小撮蝙蝠毛完全竖了起来,像两只受了惊的小蝙蝠。
“米勒娃——疼——你先听我说——”
麦格教授没有说话,她捏著伊斯特的耳朵,把人从那扇敞开的门洞穿了过去,穿过了那扇门洞,走进了那半边套房。
赫敏在门缝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过门洞,一只手还徒劳地举著那把枪,脚上的蝙蝠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门关上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壁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传来费尔奇的脚步声和洛丽丝夫人的铃鐺声。克鲁克山在艾瑞斯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一小排白色的细牙,然后又把嘴巴合上了,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总觉得瓦尔德斯教授的表情,”赫敏慢慢地说,“好像还很享受。”
“嗯。”艾瑞斯说。
(伊斯特:不用你羡慕,你以后也会被揪著耳朵带走的,艾瑞斯。)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费尔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大概是在某个岔路口拐了弯。
“她的耳朵被揪的时候。”赫敏补充道。
“嗯。”
“她不是疼的表情,她是那种——”
“嗯。”艾瑞斯说。
赫敏闭上了嘴。她发现自己正在试图用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的表情来佐证自己对另一个人的表情的判断,而那个没有表情的人正在用一个“嗯”字確认她的判断。这个逻辑链条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开始往回走。赫敏的步频比平时慢了不少,艾瑞斯的步频和平时一样。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噠噠噠噠和噠——噠——噠——噠——在某个瞬间重叠了一下,又错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赫敏停下来。
“你觉得麦格教授会怎么处置那把枪?”
“没收。”艾瑞斯说。
“然后呢?”
“然后瓦尔德斯教授会再改一把新的。”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我是在开玩笑”的跡象。
“你在开玩笑。”赫敏说。
“我在预测。”艾瑞斯说。
她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赫敏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伊斯特的改造技术、那把枪的细节、扳机护圈被磨圆的边缘、握把加深了的防滑纹、一百二十度的低温热处理——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一个在霍格沃茨教麻瓜研究学的德国女巫,用麻瓜的技术和魔法的手段,把一把军用制式手枪改造成了某种精密的、个人化的、充满执念的作品。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她想改。不是为了用它,而是为了做出来。
“她只是想给人看看。”艾瑞斯突然说。
赫敏转头看她。
“瓦尔德斯教授把枪拿出来,不是想让我用,也不是想送给我。”艾瑞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敘的,“她改了三次,花了很多时间,没有人看过,没有人知道她改成了什么样子。所以有人来了,她就拿出来了。”
赫敏想说“但她是一个成年教授”,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看到了伊斯特拿出那把枪时候的表情——那种“快看我做的东西快看我做的东西”的表情,和她在魔药课上熬出一锅完美的生死水时想拿给斯內普看的心情,本质上没有区別。
“她找错了炫耀的对象。”赫敏说。
“嗯。”艾瑞斯说。
她们走到了赫奇帕奇的地窖区域,停在了那扇深棕色的矮门前。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猫站定之后抖了抖身体,走到门边坐下来,抬头看著艾瑞斯。
“你要进来坐吗?”艾瑞斯问。
赫敏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蜂蜜罐门环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铜色光泽。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银色手电筒的金属外壳。
“不坐了,”赫敏说,“回去写论文。”
“好。”
艾瑞斯推开门,克鲁克山走了进去,然后艾瑞斯走进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赫敏站在走廊里,她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对著楼梯的墙壁按了一下开关。光斑打在石墙上,亮度適中,边缘柔和。她把开关关了,手电筒塞回口袋,上了楼梯。
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罗恩和哈利在下巫师棋,罗恩的棋子正在大声辱骂哈利的城堡。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杂誌,封面是一把飞天扫帚。
赫敏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斯內普留的的论文——她一个字都还没写。她把羊皮纸铺在膝盖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钟。
她在想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的样子。
她又在想艾瑞斯说的“她只是想给人看看”。
她把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狼毒药剂的成分分析及其对狼人生活质量的改善作用。”
她在第一行字下方写了第二行。
“狼毒药剂的核心成分是乌头的根茎提取物——”
她的笔停了,她盯著“乌头”这个词看了几秒钟,然后划掉了,在旁边写上了“glock 19”。
她又划掉了“glock 19”,重新写上了“狼毒药剂”。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写论文。
写完第一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段落末尾加了一句“然而,成分的精確配比並非该药剂成功的关键,关键在於使用者的需求与其使用场景的匹配程度——一件工具的价值不应由工具本身定义,而应由使用者的意图定义。”
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划掉了。
又读了一遍划掉之后的剩下的部分——第一段剩下的部分完全没有提到工具、使用者、意图之类的词,只写了乌头的根茎提取物的化学成分和熬製温度。
她把羽毛笔放下,把论文举到眼前,確认没有更多的“枪”或“工具”或“使用者的意图”潜伏在字里行间。確认完毕。她把论文放回膝盖上,继续写。
写完第二段的时候,公共休息室的门开了。
赫敏抬起头。
没有人进来。
门开著一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
赫敏盯著那条门缝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论文。
门缝里,一双浅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一只蝙蝠糰子从门缝里滚了出来,在公共休息室的地毯上弹了两下——像一颗长了绒毛的桌球——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滚向了壁炉的方向。
它在壁炉旁边的一堆柴火后面找到了一个隱蔽的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它的身体在柴火的缝隙里挤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毛茸茸的、还在喘气的糰子。
它在躲。
它在躲麦格教授。
壁炉里的火照在它的浅红色眼睛上,折射出两道细细的光。它的耳朵尖上那一小撮蝙蝠毛在火光中微微颤抖。
它的表情有一种“我刚才经歷了一场非常丟脸的事情而且那只猫全程目睹了全过程”的、混合了羞耻和庆幸的复杂神情。
它从柴火堆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赫敏正在写论文,没有注意到它。罗恩和哈利在下棋,金妮在看杂誌。
它把脑袋缩回了柴火堆里。
晚餐时间,赫敏在大礼堂的格兰芬多长桌上吃烤土豆。她注意到伊斯特没有出现在教师席上。麦格教授坐在伊斯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海格坐在麦格教授的隔壁的隔壁,正在往嘴里塞一整只鸡腿。
赫敏又看了一眼教师席。
伊斯特没有出现。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肉,在嘴里嚼著。
“没什么。”赫敏说。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什么。”罗恩说。
“我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確实都是没什么。”
罗恩看了她一眼,放弃了,继续吃他的鸡肉。
赫敏吃完烤土豆,把盘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画著狗的骨骼结构图的羊皮纸——她还没有还给艾瑞斯。她把羊皮纸展开,在那张图的下方写了几个字:“不是弄疼,只是想赶走。”
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还给艾瑞斯,顺便问一下绿色围脖谁洗。”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
教师席上,麦格教授吃完了她的晚餐,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嘴角偶尔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今晚回家还得再教育一次”的、带著一丝无奈和一丝並不真的生气的期待。
她的长袍內袋里,一把裹著手帕的glock 19安安静静地待著。手帕是伊斯特的,边缘绣著一只小蝙蝠。
在北塔的那间套房里,伊斯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不是因为被揪的,是因为被揪之后麦格教授又说了她一顿,她的耳朵在那顿说的过程中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回了浅红色,但比平时更红了一些。
她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到那扇敞开的门洞旁边,靠在门框上,看著麦格教授的那半边套房。
麦格教授还没有回来。
伊斯特把自己从门框上推起来,走回柜子前面,蹲下来,打开柜门,把那个纸箱从最底层搬了出来。她掀开盖子,拨开泡沫填充物,看著空荡荡的纸箱底部——那把glock 19的位置,但现在只剩下一块凹痕,是枪身压在泡沫上留下的印记。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痕。
“下次改个麻醉枪好了。”她自言自语道,“麻醉枪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麻醉枪也是枪……但麻醉枪不会打死狗……格兰杰应该不会举报麻醉枪……”
她想了想。
“算了……格兰杰还是会举报的。”
她把纸箱盖子盖上,把纸箱推回了柜子最里面,关上了柜门。
然后她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脚上的蝙蝠拖鞋踢掉,把腿翘到扶手上,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新的汽车杂誌——封面是一辆银色的、看起来像宇宙飞船的电动卡车。
她翻开第一页,把杂誌盖在脸上。
杂誌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著自我安慰意味的嘆息。
她今晚大概是要在沙发上睡了。不是因为麦格教授不让她上床,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主动消失在麦格教授的视线里一会儿比较明智。
勋爵从门洞那边走了过来。
虎斑猫踩著无声的步伐,从麦格教授的那半边套房走进了伊斯特的这半边套房。她跳上沙发,在伊斯特的大腿上找了一个位置,盘下来,然后把下巴搁在伊斯特的膝盖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杂誌下面的伊斯特。
伊斯特把杂誌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著勋爵。
“你来看我笑话的。”
勋爵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持续的呼嚕声。
伊斯特把杂誌放到一边,把手放在勋爵的背上。手指埋进虎斑色的短毛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
壁炉里的火在砖面上投下橘红色的光。火光在墙面上跳动著,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在墙面上反覆地画著同一个形状。
伊斯特低头看向勛
“勋爵。”
勋爵没有睁眼。
“你觉得格兰杰会原谅我吗?”
勋爵的喉咙里的呼嚕声停了一拍,然后恢復了,没有答案,只有呼嚕。
伊斯特把手从勋爵的背上移到她的耳朵后面,用手指挠了挠那块柔软的、几乎没有毛覆盖的皮肤。
“我觉得她会原谅我。”伊斯特对著天花板说,“因为她是个好人,好人会原谅做错事的好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她把脸埋进了勋爵的肚子里,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缓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圈。一个,两个,三个,停了。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整夜。
小剧场:
假期第二周的周三下午,赫敏站在亚利桑那州的阳光下,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烤乾的吐司。
她来艾瑞斯家做客已经三天了。埃文斯家的“靶场”在凤凰城以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从公路拐下来之后还要经过一片长满了仙人掌和矮灌木的土路,顛簸了大概十五分钟,才能看到那扇用铁链和木桩绑起来的门。
艾瑞斯说这是“靶场”,但赫敏觉得这更像一个被枪械爱好者占领的农场。
大门进去之后是一大片空地,左手边是一片苜蓿地,绿色的苜蓿在乾热的空气里顽强地生长著,边缘围著一圈带刺的铁丝网——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防野猪。
右手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砖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门廊上放著几把摇椅和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放著一罐冰茶。再往前,大约两百米外,是一排用旧轮胎和沙袋堆成的射击位,射击位后面是各种各样的靶子——纸质的、钢製的、会动的、带计数器的。
赫敏第一天到的时候,艾瑞斯带她参观了整个场地。苜蓿地里有三匹马,两匹棕色的,一匹黑色的。马看到艾瑞斯走过来,从苜蓿地里慢悠悠地晃到围栏边,把脑袋伸过来让她摸。赫敏站在旁边,看著艾瑞斯用那种摸克鲁克山的方式摸马——手放在鼻樑上,慢慢地往下捋,不说话,不哄,就是摸。
“你家的马叫什么?”赫敏问。
“没有名字。”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
“没有名字?”
“叫『马』就行。”
赫敏转头看著那匹黑色的马。它正用一种“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的眼神看著赫敏。
远处的靶场传来清脆的“砰”的一声,是艾瑞斯的爸爸在试枪。他叫托马斯·埃文斯,是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不知道多少、笑起来声音能从靶场传到苜蓿地的男人。他的手掌摊开来能盖住赫敏的整张脸——赫敏在握手的时候確认过这件事。
托马斯的妈妈是墨西哥裔,所以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的,头髮是黑色的,捲曲的,剪得很短。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军绿色的工装裤,旧皮靴。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看到赫敏的时候非常热情,热情到赫敏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女儿的同学。
“赫敏!赫——敏!”他用那种带著浓重西南口音的英语叫道,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艾瑞斯从来没有带朋友回来过!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今天晚上吃烤肉!你喜欢牛排还是鸡肉还是——”
“牛肉。”赫敏说。
“好!牛肉!”
那天晚上她吃了大概一磅半的烤牛肉。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托马斯烤的肉实在太好吃了,而且他不接受“我吃饱了”这个说法。他说“吃饱了”的意思是“还能再吃一块”。
艾瑞斯的妈妈叫赛琳·埃文斯,是一个瘦高的、不爱说话的、头髮编成一条灰色辫子垂在背后的女巫。她是凤凰城圣米迦勒巫师医院的药剂师,每天通勤靠飞路粉。她看到赫敏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客房收拾好了”,然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厨房里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用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一种散发著蓝色萤光的液体。
“那是……魔药?”赫敏犹豫地问。
“睡眠补充剂。”赛琳把白瓷瓶放回柜子里,“我昨晚值了夜班,喝这个能让身体以为自己睡够了。”
赫敏张了张嘴,想问“以为自己睡够了”是什么意思,但赛琳已经端著咖啡走出了厨房,消失在了门廊的方向。
艾瑞斯对这个家的態度和对霍格沃茨的態度一模一样——不兴奋,不冷淡,就是在这里。她早上起来会给马餵苜蓿,会帮爸爸清理靶场里的弹壳,会在妈妈回来的时候把晚餐从厨房端到桌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赫敏注意到她做这些事的节奏比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更慢了一些——不是慢了半拍,是整个人从“稳定”变成了“更稳定”。
今天是周三,赫敏和艾瑞斯从靶场走回平房的路上,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山脉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像被搅拌过的那种顏色。
门廊的桌子上放著一个包裹。
牛皮纸包装的,方方正正的,大概有一个鞋盒那么大。包裹上贴著一张猫头鹰邮递的標籤,寄件人一栏写著“e.w.”,收件人一栏写著“i.e. 美国亚利桑那州……”。
艾瑞斯拿起包裹,翻过来看了看。
“德国寄来的。”
“德国?”赫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那个包裹,“谁从德国给你寄东西?”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用钥匙划开封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泡沫填充物。她把泡沫拨开,从盒子底部拿出了一样东西。
赫敏认得这个东西,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合上了。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瑞斯把枪从盒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不在枪上,枪膛是开放的,拋壳窗里插著一根橙色的塑料安全销——表示这把枪是完全清空的,连击针都没有待发。这是一把被按照国际运输安全標准彻底“杀死”的枪。
艾瑞斯把枪翻过来,看著握把底部的贴片。贴片被换成了银色的金属贴片,上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德文字:“fur艾瑞斯,改过四次了,这次是真的好了。——e.w.”
(fur是for的德语)
她把枪举到眼前,仔细地看著每一个改动的细节。扳机护圈的弧度比上次更平滑了,握把的防滑纹加深了,套筒的表面多了一条细长的凹槽,可能是为了减重。她在握把的侧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编號——不是原厂的序列號,是伊斯特自己刻的“v4”,表示第四次改造。
“她改过四次了。”艾瑞斯说。
赫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她把一把枪从德国寄到了美国。”
“嗯。”
“跨越大西洋,通过猫头鹰快递,猫头鹰快递允许寄枪枝吗?”
“大概不允许。”艾瑞斯说著,把枪的套筒拉了一下,检查了復进簧的行程。她的动作非常熟练,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移动得又快又准,完全不需要看。
赫敏看著她检查枪械的样子,又看了看包裹上的寄件人“e.w.”,又看了看枪上的“v4”刻印,又想起了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时那个“好像还很享受”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赫敏说。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寄到美国,跨国运输,她为了把这把枪送到你手里,想尽办法把它合法化——安全销、空弹匣、开放枪膛、国际猫头鹰快递的报关单上大概写的是『精密机械零件』。”赫敏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泡沫填充物,“她折腾这些,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艾瑞斯沉默了片刻。
“大概一个月。”她说。
“一个月,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一把枪改到第四次,然后把它打包,想办法通过猫头鹰快递寄到美国,寄给你。”赫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已经不想再替她找藉口了”的疲惫,“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艾瑞斯把枪放在桌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张被泡沫填充物压在最底下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德文的,赫敏看不懂。艾瑞斯看了一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英文写著一行字:
“你家里有靶场,枪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e.w.”
赫敏看著这行字。
“她在给自己找理由。”
艾瑞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她说得对。”艾瑞斯说。
赫敏瞪著她。
“我这里確实有靶场。”艾瑞斯的语气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就是陈述,“枪在我手里比在她手里有用。她不能在学校里用,她甚至不能在学校里放著。我这里可以。她有改造的技术,我有使用的环境。”
她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对著门廊外面的天空看了看。夕阳的橘红色光落在黑色的枪身上,把金属表面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那道“v4”的刻印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而且,”艾瑞斯把枪放下来,看著赫敏,“她只是想让人看到她的作品。我这里有人能看到。”
门廊的摇椅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远处的靶场方向传来托马斯收靶的喊声,声音在开阔的沙漠地上传得很远。
赫敏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著艾瑞斯把那把格洛克19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泡沫填充物塞回盒子四周。
“你不会告诉我妈的。”艾瑞斯说。
“我说了也没,你在美国,她在德国,跨国执法难度太大了。”赫敏说,“而且你妈是巫师,你爸有靶场许可证——这把枪在你家大概是最不违法的东西。”
艾瑞斯把盒子抱在怀里,看著赫敏。
“你生气了?”
赫敏想了想,她生气吗?伊斯特又违反了一条校规——不对,这里不是学校,美国不在麦格教授的管辖范围內。
伊斯特把一把改造过的枪送给了未成年人——但艾瑞斯家开靶场,艾瑞斯在靶场里用过的枪可能比伊斯特改过的还多。
伊斯特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情,但这件事在亚利桑那州的这一片苜蓿地和仙人掌之间,突然变得不那么不应该了。
“我没有生气。”赫敏说,“我只是在重新定义我对『正常』的理解。”
她把额头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不会再举报瓦尔德斯教授了。没用的,她根本不会改。”
远处的沙漠里,一只土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笑一样的叫声。
艾瑞斯把盒子放在门廊的桌子上,从桌上拿起那把黑色手电筒——就是伊斯特上次给她的那把。她把手电筒和枪盒並排放在一起,看著它们。
“配套了。”她说。
赫敏从柱子上抬起额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
一个能闪瞎狗的手电筒,一把能合法在美国靶场使用的格洛克19。
“她不把东西凑成一套就不舒服。”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
她把手电筒塞进口袋,抱起枪盒,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门廊上只剩下赫敏一个人,晚风从沙漠的方向吹过来,带著乾草和尘土的气味。远处托马斯还在喊,赛琳大概在厨房里做晚饭,厨房的烟囱里冒著细细的白烟。
赫敏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被拆开的包裹。牛皮纸包装纸上还贴著一张贴纸,上面画著一只圆滚滚的蝙蝠,那是伊斯特的私人印章。
她在那张贴纸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已查收,下次別寄了。虽然我知道你还是会寄。——h.g.”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进屋子,去厨房帮赛琳端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