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2/2)
“它当然不喜欢。”赫敏说,“你把它的脑袋画成了椭圆形。”
“它的脑袋本来就是椭圆形的。猫的头骨结构——颅骨的长度大於宽度,颧骨宽,下頜短,正面看是椭圆形,侧面看是不规则的——”艾瑞斯的语气突然切换到了科普频道。
“你不用跟我解释猫的头骨结构。”赫敏打断了她,“你画的是它的脸,它的脸不是只有两个空心圆和一个箭头尾巴就能概括的。”
“那是鬍鬚。”
“我说的是尾巴。”
“尾巴有一个箭头,是为了表现尾尖的深浅。克鲁克山的尾巴尖顏色比尾巴根部深,我画了一个箭头表示顏色过渡。”
赫敏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她在手掌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画了一个圆规画出来的半圆,然后末端加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然后说这是顏色过渡。”
“是顏色过渡。”艾瑞斯说。
赫敏把手从脸上拿开,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抱著克鲁克山,猫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从她手臂上垂下来。艾瑞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辩解”或“心虚”的表情,就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脸,像一本翻开但是没有字的书。
“你是不是故意的。”赫敏说。
“故意什么。”
“故意画成这样。”
艾瑞斯没有回答。
她抱著猫走到画架前面,把猫放在地上,从画架的侧边拿起一支蓝色的羽毛笔——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在画像的空白处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右上角写了日期,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i.e.”,中间靠下的位置写了一行字:“赫敏·格兰杰与克鲁克山。”
字跡工整,和画像本身的画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画像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弧线和放射状的头髮,和旁边这些规规矩矩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母排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困惑的视觉张力。
赫敏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图。
“你觉得別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能认出上面画的是我和克鲁克山吗?”
“能。”艾瑞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识你,也认识克鲁克山。他们看了就会知道画的是谁。”
赫敏沉默了。她在很短的时间內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和画像的质量无关,和艾瑞斯的绘画水平无关,甚至和“这是不是一幅好画”也无关。
这个问题是:艾瑞斯花了时间画了这幅画。艾瑞斯从不做她没有意图的事情。她揉面是为了烤麵包,她遛猫是为了让克鲁克山开心,她喝蜂蜜茶是因为蜂蜜茶好喝。她画了这幅画,一定有一个理由。
“你为什么画这个?”赫敏问。
艾瑞斯正在把蓝色羽毛笔放回画架的侧边,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笔插进了笔套里。
“莉拉说,你和克鲁克山没有一张合照。”
赫敏愣住了。
“莉拉说,你每次来看克鲁克山,都是在看它吃饭、看它睡觉、看它戴围脖。你和它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一个画框里。”艾瑞斯把画架上夹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我就画了。”
赫敏看著那幅画,它不是一幅好画,它不是一幅“好看”的画,它甚至不是一幅“能看出画的是谁”的画。
但艾瑞斯画了它。
因为莉拉说赫敏和克鲁克山没有一张合照。
“我要把它掛在我寢室里。”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她。
“你觉得它不好看。”她说。
“我说了我要掛。”
“你说的时候语气不对。”
“我的语气哪里不对了?”
“你说『我要把它掛在我寢室里』的时候,语气和被斯內普教授罚留堂的时候一样。”
赫敏张了张嘴,她想否认,但她发现自己的语气確实是那个语气——不是因为画不好看,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在一件事发生之前先预判它的后果。如果把这张画掛在女生宿舍的墙上,拉文德会看到,帕瓦蒂会看到,她们的朋友会看到。
然后整个格兰芬多都会知道赫敏·格兰杰的寢室里掛著一幅看起来像海胆抱著一个长了三角形耳朵的薑黄色大豆的画像。
“我先拿回去,”赫敏说,“掛不掛再说。”
艾瑞斯没有追问,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捲成一个筒,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根淡黄色的丝带——不是莉拉的那种丝带,是那种很普通的、没有花纹的、大概是从某个包裹上拆下来的——在纸筒的中间系了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的两边长度不一样。
赫敏接过那个纸筒,抱在怀里,站在房间中央。
“你不掛也没关係,”艾瑞斯说,“你留著就行。”
“我会掛的。”赫敏说。
“你不会。”
“我会。”
“你拿回去放在抽屉里,三年后翻出来,看到,想起来今天你说你会掛,你笑了笑,然后把画又放回了抽屉。”
赫敏抱著纸筒,看著艾瑞斯。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三年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猜的。”
“你猜別人三年后的动作,用的是什么样的逻辑?”
艾瑞斯把手伸进克鲁克山的绿色围脖下面,挠了挠它的下巴。猫把脖子伸得很长,露出下巴下方那一小块白色的毛,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不是逻辑,”艾瑞斯说,“是了解你。”
赫敏抱著那个蝴蝶结两边长短不一的纸筒,站在艾瑞斯的宿舍里,窗外的黑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流动,鱼尾闪过暗影。克鲁克山的呼嚕声在房间里响著,不大,但很清晰。
她突然觉得这幅画好不好看已经不重要了。
她抱著纸筒走到门口,推开门。
“我拿走了。”她说。
“嗯。”
“我不会放在抽屉里的。”
“嗯。”
“我会掛起来。”
“嗯。”
赫敏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走在走廊里,抱著那个纸筒,步频是平时的“噠噠噠噠”。
她在想,艾瑞斯画了一张不好看的合照,但莉拉会很开心。
赫敏走到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胖夫人正在打盹。她报了口令,胖夫人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她走进公共休息室,爬上女生宿舍的楼梯,推开寢室的门。
拉文德不在,帕瓦蒂不在。
寢室里只有赫敏一个人。
她站在自己的床边,把纸筒放在枕头旁边,拆开了丝带。她把画卷展开,铺在床单上,退后两步,看著它。
她把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捲起来,重新系好丝带。这次她系了一个两边长度一样的蝴蝶结——她用了大概半分钟调整丝带的长度,直到两边完全相等。
她把画筒竖起来,靠在床头板的正中央。
她今晚不会掛它,她明天也不会掛它。她可能会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在拉文德和帕瓦蒂都不在的时候,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但她知道,在三年后的某一天——也许更久——她会从某个抽屉里翻出这幅画,看到一个爆炸头的圆形脸和一个顶著等腰三角形的薑黄色椭圆,然后想起来今天艾瑞斯说的那句话。
“不是逻辑,只是了解你。”
她不会笑的。
她可能会把那幅画掛起来,也可能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把它放回抽屉了。
同一时间,在艾瑞斯的宿舍里。
艾瑞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张新的画纸。她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克鲁克山趴在她的书桌上,尾巴从桌沿垂下来,尾巴尖时不时地摆一下。绿色围脖的末端压在它的前爪下面,木珠子滚到了桌面上,在墨水瓶旁边停住了。
艾瑞斯的笔尖落下去。
她开始画。
画纸上的第一笔是一条弧线。不是直线,是弧形的、有起有伏的、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烟的形状。她在弧线上方加了一笔,下方加了一笔。三笔构成了一个形状——不是海胆,不是爆炸头,是一团蓬鬆的、有厚度的、像被空气托著的东西。
她在那个形状下方画了一个半圆,半圆下方是两条弧线,表示袍子的领口。
她没有画黑点。她画了两个小半圆,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留了一条缝。缝里没有点,没有圈,什么都没有——是闭著眼睛的。
鼻子是一条短短的、微微翘起的曲线。嘴巴是一条弯的、向上弯的、像一弯新月倒扣的线。
她在笑。
艾瑞斯把羽毛笔放在桌面上,看著那张新画的画像。
画里的人闭著眼睛,笑著,头髮蓬鬆但不是海胆,脸圆润但不是正圆。怀里抱著一只猫,猫不是椭圆形的,猫是长条形的、蜷缩的、尾巴卷在身体侧面、脑袋埋在画的人的臂弯里。
猫有鬍鬚。左右各三根,每根的长度都不一样,角度都不一样,末端的弧度都不一样——因为猫在睡觉的时候鬍鬚是自然下垂的,不是被尺子量出来的。
艾瑞斯把这幅画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看了看。
光从画纸的背面透过来,把线条的走向照得一清二楚。每一笔都不直,都不规则,都没有“整齐”的感觉。但它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幅——一幅什么东西呢?
艾瑞斯想了很久,没有找到合適的词。
她把画纸放下来,用墨水瓶压住一个角,用另一根羽毛笔压住另一个角。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尺寸刚好够放下这张画纸。
她把画纸折了两折——不,不能折。她找了更大一號的信封,把画纸平整地放进去。
在信封的正面,她写了一行字。
“献给赫敏·格兰杰与克鲁克山。这幅可以掛。——i.e.”
她把信封封好,放在克鲁克山的旁边。
克鲁克山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个信封,又闭上了。
它用尾巴把信封往自己的方向拨了一下,然后压在肚子底下,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