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1/2)
三月第一个周末的下午,艾瑞斯收到一个包裹。包裹比她的上半身还大,牛皮纸的,裹了至少三层胶带,胶带的顏色是那种很刺眼的亮黄色,贴在牛皮纸上像一道闪电。
寄件人地址写著“美国亚利桑那州”,收件人写的是“i.e.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地窖区域某扇深棕色矮门后面”。最后那几个字显然是艾瑞斯爸爸的手笔。
艾瑞斯用拆信刀划开胶带,纸箱打开之后里面塞满了泡沫颗粒,她把泡沫颗粒拨开,从里面拎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摇椅。
木质的,顏色是浅胡桃色,靠背的弧度不大不小,扶手的高度刚好能让人的手肘以一个不费力的角度搁在上面。坐垫是深灰色的帆布,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垫子,是有骨架的、坐上去不会往下陷的。椅腿的底部装了四个小小的橡胶垫,放在地板上不会有任何声音。
纸箱底部还有一张纸条,艾瑞斯爸爸的字跡。
“你说想要一把不会吱吱响的摇椅。这把不会吱吱响。我试过了,不要在摇椅上吃东西。你妈妈让我加上这条。——爸”
艾瑞斯把纸条放在桌上,把摇椅从纸箱里搬了出来。她把它放在窗户旁边,正对著黑湖的方向。
她坐上去,身体往后靠,脚轻轻点了一下地板。
摇椅动了,没有声音,没有吱呀,没有嘎吱,没有任何一种木质家具在使用时会发出的声音。只有空气被身体推动的细微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把脚收起来,整个人缩在摇椅里,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著窗外。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牛肉乾。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发霉,是肉里的盐分析出来之后结晶形成的。这块牛肉乾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塞在行李箱的侧袋里,她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了它。
她把牛肉乾咬了一个角下来,嚼了嚼。嚼了很久。这块牛肉乾的乾燥程度属於“你咬一口之后需要用至少四十次咀嚼才能把它变成能被咽下去的糊状物”的那种。
赫敏推门进来的时候,艾瑞斯正在嚼第三口牛肉乾。
门被推开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赫敏生气了,而是她今天走路的步频比平时快,快到她的脚比她的手先到了门边,所以她的手在推门的时候借了脚的全部衝量。
门撞在门挡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瑞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嚇到跳起来”的抖,是一种“正在咽东西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於是喉咙的肌肉自动收紧”的生理反应。牛肉乾的碎屑从她的喉咙滑向了气管的方向,她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应对——她咳了一声。
咳了一声之后发现还不够,她又咳了两声。第三声咳嗽的时候她用手背捂住了嘴,肩膀向前弓了一下。然后她停止了咳嗽,深呼吸了一次,喉咙在呼吸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像风吹过窄口的声音——不是故意的,是气管在被牛肉乾碎片轻微刮伤后的自然反馈。
赫敏站在门口,看著艾瑞斯从摇椅上直起身,把牛肉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扶手上,端起扶手旁边小桌上的水杯——那是她早上倒的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
艾瑞斯喝完水,水杯没有放回桌上,而是端在手里,她看著赫敏。
那个眼神没有表情。但那个没有表情的眼神里包含了以下可以被人读出的信息:“你刚才推门的力道差点让我用一块牛肉乾结束我十四年的生命。你最好有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赫敏读懂了那个眼神,她关上身后的门,走到茶水台前,拿起艾瑞斯平时用的那个蜜色陶瓷壶,倒了一杯水——温的,因为壶里的水是艾瑞斯中午烧的,现在还剩下一点温度。她端著杯子走到摇椅旁边,把杯子递到艾瑞斯手里,把艾瑞斯手里那杯凉水换走了。
艾瑞斯接过温水的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扶手上。
她看著赫敏的眼神变了,从“你最好有一个解释”变成了“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赫敏在她接过温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手指从紧绷到放鬆的过程。
“我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了!”赫敏说。她的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半个调,不是尖叫,是那种“我解出了一道別人都解不出的题所以我现在非常想告诉全世界”的亢奋。
艾瑞斯看著她,没有问“哪个词”。
“liebling。”赫敏把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发音比她自己在走廊里练习的那三次都要標准,“是德语,意思是『亲爱的』。”
艾瑞斯的眼睛看著她。
赫敏从艾瑞斯的眼神中读出了以下內容:第一,你打断了我吃牛肉乾的过程。第二,你让我差点被牛肉乾噎死。第三,你用一杯温水抵消了以上两点过错。第四,你现在用你花了大概一个下午查到的德语词汇来告诉我一个我其实並没有那么想知道的事情。第五,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所以我会用沉默来让你自己意识到你刚才的行为有多没必要。
艾瑞斯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扶手上,拿起那块被她咬了一角的牛肉乾,咬了一口。
嚼嚼嚼
赫敏站在摇椅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她的亢奋在艾瑞斯的沉默中慢慢冷却下来,像一杯被放在窗台上的热茶,在没有盖子的情况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降温。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查到的?”赫敏问。
“怎么查到的。”艾瑞斯嚼著牛肉乾说。
“我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德英词典。liebling,名词,阳性。意思是『亲爱的、宝贝、心肝』。”
赫敏说完这三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心肝”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產生了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效果——不是尷尬,是一种“我为什么要当著別人的面说心肝这个不像是会从我嘴里出来的词”的短暂自我怀疑。
“那本词典有一千三百页,我翻到了第三百多页才找到这个词。”赫敏说。
“你应该从后面往前翻,德语的长单词在词典后半本。”
赫敏张了张嘴,合上了,她確实是从第一页开始翻的。
“你带了什么?”艾瑞斯把牛肉乾咽下去,用下巴指了指赫敏背上的书包。书包比平时鼓了很多,侧面口袋塞著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盒子的角从口袋开口处露出来,银色的,上面印著看不懂的字。
赫敏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拉开拉链,她从里面拿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袋莉拉让她带的m&m豆。第二样是一本变形术课本——她今天本来打算在艾瑞斯这里写作业,因为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在周末下午总是有人在弹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第三样是一把摺叠椅。银色的金属骨架,坐垫和靠背是那种用尼龙绳编织的网面,摺叠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被拍扁的手风琴,展开之后是一把靠背角度几乎垂直於地面的、坐上去屁股会往下坠半厘米的、没有任何舒適度可言的可携式椅子。
赫敏把摺叠椅展开,放在艾瑞斯的摇椅旁边。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尼龙网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嘆息一样的“噗”,然后她的身体下沉了大概一厘米。
“你买了一张摇椅。”赫敏看著艾瑞斯身下那把浅胡桃色的、不会吱吱响的、扶手高度恰到好处的摇椅。
“买的。”
“你从哪里买的?”
“美国,我爸寄来的。”
“你什么时候让你爸寄的?”
“上个月。”
赫敏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上个月就让你爸从美国寄一把摇椅到霍格沃茨。”
艾瑞斯把牛肉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扶手上——她需要腾出嘴来说完整的句子,因为接下来的话需要表达的比“好吃”或者“再来一块”更多。
“之前的椅子靠背太直了。坐著的时候脊柱和椅背的夹角太小,坐久了腰椎会累。这把摇椅的夹角是一百一十度,比標准尺寸的靠背角大十五度。”
赫敏转过头,看了一眼她平时坐的那把扶手椅。那把椅子的靠背和坐垫之间的夹角確实比普通椅子小一些,她每次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腰都会发出一种乾燥的、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所以你买了把摇椅。”
“买了。”
赫敏看著那把摇椅,又看著艾瑞斯。
“你不会把它举起来砸在別人头上。”
这不是问句,但艾瑞斯把它当问句回答了。
“不会。”
“你確定。”
“確定。”
“为什么確定?”
“因为砸坏了就没有地方躺了。”
赫敏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你可以留著。”
艾瑞斯看著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批准。”
赫敏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讽刺但我无法从她的语调中確认任何讽刺的成分所以我不確定应该怎么回应”的抽搐。她决定当作没听到。
她从书包里拿出变形术课本,翻到昨天上课的那一页。她把课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根羽毛笔,在页边空白处开始写笔记。
艾瑞斯把牛肉乾从扶手上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嚼嚼,摇椅在她身下缓慢地前后摆动,每一下的幅度都差不多,像一只在浅水里慢慢游动的水母。
她们没有说话,摇椅发出的唯一声音是空气被拨动的风声。赫敏的摺叠椅偶尔发出一声“噗”——不是摺叠椅在说话,是她的体重在尼龙网面上发生了微小的位移。
二十分钟后,赫敏把羽毛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你这把摇椅打算怎么搬回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