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2/2)
这一次她没有瞄太久,举起来,瞄了两秒钟,扣了。枪声在耳罩里被压缩成一个很闷的“砰”,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在第五环和第六环之间,比上次那个接近靶心了一点。
她又打了九发,九个洞在靶面上散开,比第一轮集中了一些——从“满靶面散落”变成了“集中在靶面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洞打在了第七环和第八环之间,是目前最接近靶心的一发。
她打完最后一发,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耳罩。这一次她的头髮上的凹槽比刚才更深了,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像一个被压扁的甜甜圈的形状。
莉拉从靶场那头跑过来了。她的工装靴在碎石子上踩出一连串很响的脚步声,跑到赫敏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颗弹壳。
黄铜色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圆点,是撞针留下的痕跡。弹壳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掉在地上的时候擦的。
“这个给你,第一颗子弹的弹壳。莉拉帮你捡的,你在靶场打的第一颗子弹,留作纪念。”莉拉把弹壳放在赫敏的手心里,弹壳的温度是热的,不是烫,是刚被击发之后金属內部残留的温度。
赫敏把弹壳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火的位置有一个很细很细的凹坑。
“谢谢,莉拉。”
莉拉的鼻子翘了一下——不是翘鼻子,是她的上嘴唇往上提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的边,那是莉拉的笑,她的笑从来不露出整排牙齿,只露两颗门牙的边缘,像一只正在偷吃的、被抓住了但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猫。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靶纸。赫敏第一轮打的那张,满靶面的洞。她把靶纸展开,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口袋。
“留作纪念。”她说,语气和莉拉一模一样。
“那张也要留?”赫敏看著她。
“第一张靶纸,你打的第一张。”
“打得很差。”
“第一张不用打得好。”
赫敏握著那颗温热的弹壳,看著艾瑞斯把她那张满是洞的靶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
莉拉已经跑回了最右边那个射击位,重新爬上了那个蓝色的塑料收纳箱。赫敏看到她在桌上放了一排新的弹链,大概有四五条並排摆著,每一条的长度都差不多。莉拉把弹链的一端塞进枪身侧面的进弹口,拉了一下枪机,然后端起枪,对著靶场最远处的那个靶子。
赫敏站在射击位后面,看著她。莉拉的迷彩帽帽檐又被后坐力震得朝上翻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去压它,让它在头上翘著。她的嘴唇从抿著变成了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门牙的边。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是瞄准的那种眯,是开心。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情”的开心,和她在厨房里揉面的时候、在壁炉前织围脖的时候、在用木勺搅南瓜粥的时候一样。
赫敏把手心里的弹壳塞进口袋,和那个被艾瑞斯塞在口袋里的隨身听放在一起。弹壳和隨身听的外壳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和塑料碰撞的声音,隔著口袋的布料传出来,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咔”。
“你爸今天不在家。”赫敏说。
“上班。”艾瑞斯说。“他周末也上班,靶场周末人多。”
“靶场今天开门?”
“开,门在另一头,我们在这一头。隔了整片靶场,他听不到这边,这边是私人用的。”
赫敏把耳罩从头上取下来,掛在桌边。耳罩的黄色在阳光下很刺眼,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会发光的柠檬皮。
“莉拉什么时候学的机枪?”
“去年暑假,我爸说『想试试大的吗』,莉拉说『想』。她坐上去之后就没下来过。那天打了四百发,晚上睡觉的时候手在抖。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去了。”
赫敏看著莉拉,她正在换弹链,把空了的弹链从枪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把新的弹链塞进去。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因为这次不用瞄准了——她打的是最远处那个靶子,那个距离不需要瞄,只要枪口的方向大致对就能上靶。
她扣著扳机不放,枪声从“砰、砰、砰”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噠噠噠噠噠”。弹壳从枪身右侧跳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跳,是一串一串地跳,像有人在枪的右侧打开了一个水龙头,只不过流出来的是黄铜色的、滚烫的、带著火药味的壳子。
莉拉打完了那条弹链,鬆开扳机,长出了一口气。气从她的嘴巴里呼出来,把迷彩帽的帽檐吹得往上翻了一下。她把枪放在桌上,从收纳箱上跳下来。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著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v。
“莉拉打完了!莉拉今天打了三百五十发!比上次多了五十!”她的声音穿过整个靶场,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赫敏举起手,朝她比了一个v,她的v比得不太標准。
莉拉跑了过来,迷彩帽的帽檐在风里一上一下地翻著。她跑到赫敏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耳罩,粉红色的,外壳上贴著彩虹贴纸,比莉拉头上戴的那个小了一號。
“这个给你,莉拉带了两副,这副是新的,莉拉没用过。”莉拉把耳罩塞到赫敏手里,耳罩的耳垫是软的,摸上去像海绵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塑料味。
“给我了?”赫敏拿著耳罩。
“给你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就不用借了,你有自己的。”莉拉说完,转身跑回了那挺机枪旁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弹链和弹壳。
她把空弹链捲起来,用一根铁丝扎住,放在桌子的下面,把地上的弹壳扫到一起,用一把小铲子铲起来,倒进一个铁桶里。铁桶已经半满了,弹壳倒进去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像有人在桶里倒了一锅豆子。
艾瑞斯靠在射击位的桌边,手插在口袋里,看著赫敏把那副粉红色的耳罩翻来覆去地看。
“你戴粉红色好看。”艾瑞斯说。
“我没有戴,我拿著。”
“拿著也好看。”
赫敏转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太多牛肉乾,你平时不说这种话。”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咬了一半的牛肉乾,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莉拉做的,加了蜂蜜,比买的好吃,吃多了话多。”
赫敏把手里的粉红色耳罩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她从桌上拿起那把那把.22的枪,卸下弹匣,弹匣里还有几发子弹,她把弹匣插回去,举起来对著靶子,瞄了一下,没扣。
“你在瞄空气。”艾瑞斯说。
“我在练。”
“练什么。”
“练不抖。”
艾瑞斯从她手里把枪拿走了,放在桌上。
“你手抖不是因为你没练够,是因为你紧张,是因为你怕枪。你怕枪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不会咬你。”艾瑞斯拿起枪,举起来,对著靶子,开了一枪。她的动作从举枪到扣扳机一气呵成,靶心上多了一个洞。她把枪放在桌上,退了一步。“它只是一个工具,你用它它就听你的,你不用它它就是一个铁块。”
(顺带一提,新手的话如果握枪姿势不对虎口容易受伤。)
赫敏看著那个靶心上新添的洞。
“你说得轻鬆,你打了快十年了。”
“你上一年级的时候也不会用魔杖。”
赫敏张了张嘴,合上了,她拿起枪,举起来,对著靶子。这一次她没有瞄太久。她举起来,看到准星和照门大致对齐了,就扣了。
枪响了,她的胳膊还是抖了一下,但子弹在她抖之前已经出去了。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在第七环的边上,离靶心比刚才的任何一发都近。
她又打了一发,这一次她没有瞄,举起来就扣,洞在第八环和第七环之间。
她打完了弹匣里的所有子弹,把枪放在桌上。靶子上的洞比前两轮都集中,有几个洞甚至挨在了一起。
她摘下耳罩,把它掛在桌边,和那副粉红色的並排掛著。
“好多了。”艾瑞斯说。
“好多了。”赫敏说。
莉拉拖著那个铁桶从靶场那头走过来,铁桶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沟,碎石子在桶底被拖得哗哗响。她把桶拖到射击位旁边,放下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她之前捡的那袋弹壳——倒进桶里。
“莉拉收完了,莉拉收了两百七十发弹壳,还有三十发找不到,被风颳到苜蓿地里去了。苜蓿地里的等秋天割草的时候再找。”莉拉把塑胶袋叠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莉拉渴了,莉拉要喝冰茶。”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踩上去像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深色的、轮廓模糊的另一个自己。
莉拉走在最前面,赫敏走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著那颗弹壳。弹壳已经不热了,和她的体温一样,握在手里像一颗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多边形的、带著火药味的、黄铜色的手指。
艾瑞斯走在最后面,嘴里嚼著那根蜂蜜牛肉乾,她嚼牛肉乾的时候不看路,看著天。亚利桑那的天在五月的第一天是一种不真实的蓝色,蓝到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点了一盏蓝色的灯。
莉拉先到了门口,推开门,跑进去。厨房里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踮著脚尖够冰茶罐子的声音——罐子在冰箱的最高层,她够不到。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冰茶倒在杯子里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倒完之后她把罐子放回冰箱,从椅子上跳下来。
赫敏和艾瑞斯走进厨房的时候,莉拉已经坐在桌边了。她的迷彩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杯子里有一半是冰茶,一半是冰块,冰块在茶里浮著,互相撞来撞去。
“你的茶。”莉拉把另一杯推给赫敏,把第三杯推给艾瑞斯。
赫敏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甜的,莉拉在里面加了糖,糖的量刚好。
艾瑞斯靠在椅背上,把杯子放在肚子上,冰块在杯子里轻轻地响。她的眼睛半闭著,遮阳帽的绳子还系在下巴上,帽檐压著额头。
赫敏把那颗弹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弹壳在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莉拉的杯子旁边。
莉拉看了一眼弹壳,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粉红色的耳罩,放在弹壳旁边。耳罩的彩虹贴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靶纸,展开,铺在桌上。靶纸上的洞在白色的纸面上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但比第一轮好看了很多的图案。她把靶纸放在弹壳和耳罩的中间。
三个人看著桌上这三样东西,谁都没有说话。